癩皮狗

文/奚淞
source: 姆媽,看這片繁花!(爾雅 1987)
orig. doolish23.wordpress.com, 21 Jan 2011

我在回家的路上遇見牠,那癩皮醜怪的小東西。想來也不過是因為我多看了牠兩眼的緣故,當我爬上公寓樓梯,用鑰匙打開房門時,一個破爛的黑影一溜煙地從我袴下竄進房中。牠竟尾隨我走了好長一段路,並搶先進了我家。牠像耍陀螺把戲似地旋轉著身體,伸縮骯髒的舌頭朝我哈氣,並且用牠那因脫毛而變成粉紅色的尾巴,像打訊號旗似的,瘋狂急速地向我揮舞。我十分震驚,這樣的骯髒,怎麼能留牠在房裏呢。我繞客廳追逐,舉手作威脅狀,把牠直逐到大街上,才鬆了一口氣。然而那奔跳逃走,猶頻頻回顧乞憐的小小身影,不知怎地,竟深印在我的網膜裡,成了一塊揮之不去的烏斑。從此我察覺到在生活周遭,除了和藹優雅的鄰居和天真的孩童外,還有牠出沒著。下雨天,我看到牠站在屋簷水溝旁索索地發抖。天晴時,我看見牠埋身於菜市場的餿水桶裏,嘓嘓地吞嚥著污穢殘食。當然,有時候也不免被掄動棍棒的孩童追得滿街亂跑。

癩皮狗,打死你,癩皮狗……

孩子們嚷。癩皮狗於是成了牠的名字。真的,牠確實癩得更厲害了。當牠聳動著身子踽踽行走時,斑塊糾結的皮毛便在瘠瘦多皺的身軀上虛虛地掛垂著,像隨時一觸便會剝落下來的灰泥。受了這麼多教訓,這癩皮狗總該明瞭牠是不受歡迎的了罷,我想。在那一天,陽光大好的日子裡,我在往車站去的途中,又看到牠踡曲著身子,躺在陽光照射的街頭地面。牠睡著,可是並不完全閉上眼,就像半瞌睡中的守衛兵士,困倦同時儆醒著,一俟行人的足履靠近,牠立即起身,恭謹地讓開兩步,再恢復原有姿態躺下。那意思彷彿說:

我知道我是惹人嫌的,可是我並不礙著您哪,先生。

然而未久,牠又昂起頭部,兩耳像雷達一樣轉動。是了,遠處正有孩子喧嘩的聲音走近。牠知道這回完全不可以講理,便趕忙起身,夾好尾巴,快快地離開這片危險地區。牠橫走經過我面前時,四根細棍似的腿飛快交替著,因為那麼輕,連地上的一絲灰塵也帶不起來。牠停步,張惶了一下,又拐彎背著我跑了,在一段距離中,我看牠的四條腿重疊成起落的兩條,竟像個漸行漸遠奇異的小人似的,披著一身藍縷,悄沒聲響地流浪在這涼寒的大世界裏。

One clap, two clap, three clap, forty?

By clapping more or less, you can signal to us which stories really stand 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