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表達 — 作文能力訓練

(orig. doolish23.wordpress.com, 18 Jan 2011)

(作者資訊待補)「家」對許多人而言,不只是身體的休憩處,也是心靈的依歸所。我們每天乃至於一生,不斷地在離家與回家的歷程中,構築出一天以至於一生的故事。一般人離家後總不免有回家的企盼,但也有人視回家為畏途,甚或無家可歸。回家對每個人而言,往往存在著不同的意義。試以「回家」為題,寫一篇首尾俱足、結構完整的文章。敘事、抒情、議論皆無不可,文長不限。

本文的題型是「引導命題作文」,作法約略有九:

第一解讀題目:題目分三個部分, 首先是引導說明文字,其一強調「家」主要是「心靈的歸依所」,其次才是「身體的休憩處」,從前者著筆的意境較高,分數也比較看好;其二強調「離家」與「回家」的對比性,還有「回家」的重要性;其三說明一般人對「回家」這件事的三種態度 — 企盼、害怕 (視回家為畏途) 與無家可歸 (但仍隱隱企盼);其四,回家的主要對象是人 (我們),不宜寫其他動物如何回家之言。 說明文字之後,是文章的命題,即「回家」。再來是寫作的要求,其一是「首尾俱足、結構完整」,其二是「敘事、抒情或議論不拘」,其三「文長不限」。最後要思考的是,如此命題的背後動機何在?「命題顧問說,考前媒體才報導『子女對爸媽評價,亞洲八國中台灣最差』,在家庭觀念受挑戰、質疑甚至某定的現代社會,『回家』可引發考生反省自己與家庭的關係,頗具教化意義。」<94.07.03 聯合>

第二認清命題:一要認清,命題是「回家」,而不是「家」 — 「家」的重點在「家」,「回家」的重點卻在「回」。二要認清,「回家」的意思是「回到家中」。第三主題在「家」,寫作的方向與動線則在於「回」與「不回」(即 ”離”),而《漢語大辭典》解釋「回」的含意就是「還、返回」。

第三鎖定主題:命題的主題是「家」,考生要從「回家」這個命題來思考自己和家的互動關係。所謂「家」,它的含義從表面看有三種,一是從引導說明文字看,「家」正如《漢語大辭典》說的,是「家庭」、「家中」,是「以婚姻和血統關係為基礎的社會單位,成員包括父母、子女和其他共同生活的親屬」;二是對老兵、遊子、移民或難民來說,這個家是他早年住過、暫時回不去的「老家」;三是對某些思鄉心切的人來說,這個家是「家園」(泛指家鄉) 或「家鄉」(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故鄉)。94.07.20 聯合報載此次指考「回家」作文得到滿分,就讀台南縣興國中學的潘欣平,他筆下虛擬原住民,寫了一篇八百字「回家」的小小說,他所回的家就指向「家園」(家族、族群的含義較深)。不過,無論家鄉、老家,它真正的意涵多半仍指向家庭。至於家的深層含義,94.07.07 中視〈文茜小妹大〉專訪李敖,李敖說,家「就是唐朝詩人說的『此心安處』,能使我心安下來的地方就是我的家鄉。家庭也是這樣子,能使我覺得安寧的,就是我的家。」家是「只要我有意識出、意識到哪個地方使我快樂,或者使我安靜,並且經過我的整理之後很乾淨的,就是我的家 — 它絕不可能是狗窩。」家是「我在這個地方待的時候,我比出去或離開這個大門還要舒服、還要好,那就叫家。」

第四掌握對象:就「家」來說,作家劉墉以為對象有五,一是父母的家,二是宿舍,三是我和他/她的家,四是子女的家,五是天上的那個家。但就高中考生而言,「家」主要指的是父母、兄弟和親人的家,可以包括單親家庭,卻不必涵蓋宿舍等地。至於有人以公園、豬圈為家,或是四海為家者,都是特例,比較不在我們的討論範圍之內。就「回家」來說,對象主要是人,從記敘看,這個人可以是自己 (第一人稱),也可以是他人 (第三人稱);從論說看,這些人最好是有其代表意義,甚至是名人。至於次要對象則是物,例如失而復得的寵物貓狗、傳家寶等等,但這些並不適合做為主要的寫作內容。

第五選擇題型:題目的引導說明文字說「敘事、抒情、議論皆無不可」,然而我們與其擇一來寫,更可以取法范仲淹〈岳陽樓記〉,融三者為一體。不過,作法上可以三合一,內容還是要突出一種作為題型。在我認為,有豐富離家經驗的人,比較適合用記敘文寫「回家」,寫法如同何寄澎教授說「考生可以談自己的人生經驗,若談自己從叛逆轉而重回家庭,最重要是把轉折的關鍵點說清楚,是什麼導致這樣的改變?感情和轉折要寫得很真切,才能拿高分」。離家經驗不足,但學養豐富、知識廣博的人,就比較適合用論說文寫「回家」,寫法是論述要有層次,論點要有卓見,而且要多舉例、少說教。當然,不論我們以任何一種題型主導,仍然可以兼採其他兩類做法來輔助,以增加文章的豐富性。

第六注意布局:寫命題作文「回家」,如果我們直接寫回家,單獨寫回家的心情,回家就顯得很平凡、平常,它的意義就不特別顯著。而我們要想凸顯回家的意義,應該在布局上從反面切入,也就是充分運用「反跌」手法 (按:「跌」是文字語言故作頓挫波折。「反跌」是以反面的文意跌入主題。像我的試作,是先反跌「回」字,然後才扣到題面,正收「回」字),從離家這個角度切入,再從離家寫到回家。因為它的反作用力大,它的相對意義當然也就增大許多。

第七運用對比:從反面或對立面寫「回家」,最好是運用對比的手法。這種對比手法約略有四,一是離家或回家的對比,其中寫離家又有負面和正面兩種寫法,前者因為對家的疏離以致痛恨,誤認家是牢騷、地獄和苦海,所以不想回家、害怕回家,表現出來的作法是晚歸、少回家甚至不回家;後者因為外出求學而必須住校,或是外出旅遊、遷徙、逃難而離家,像有句詩說「少年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還有西洋老歌〈離家五百里〉(Five Hundred Miles) 唱著「上帝!我走了五百里,遠離家園,我的事業未成,我仍默默無名,我怎能就這樣回家?」都是為了正面的理由而離家;此外還有心態上的差別,小時候高高興興出門、快快樂樂回家,到了青春期起先會反抗父母、痛恨回家,後來又因為反省和悔悟而重拾歸屬感、認同與嚮往;一般說來,負面的對比意義要大於正面。第二是家中和外頭的對比,俗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離開了家,就離開了溫暖、遠離了父母,就遠離了關懷,否則我們為什都要把家當作安樂窩呢?第三是自己的家與別人的家的對比,我們多半都有短暫借住同學家、朋友家、親戚家的經驗,那種感覺,物質享受容或過之,心靈寄託卻往往付之闕如。第四種對比是自己對家錯誤負面的認知與正面認知的對比,這種感覺就像丘遲〈與陳伯之書〉說的「迷途知返」、「不遠而復」,那種感覺是非常強烈且令人動容的。通過以上四種對比,我們才能充分寫出人生的轉折與改變,而且是愈變愈好。

第八肯定否定:一般情形,有正面意義的命題,我們就要給予全稱肯定,因此我們一是肯定回家 (而絕不否定),不要強調回家就是「面壁聽訓、冷如冰窖、失去自我、痛不欲生」;二是否定負面的離家,但也不過度強調肯定正面的離家,因為命題是「回家」,我們就不必把正面的離家寫得太好、太令人神往;三是肯定家的同時,也一定肯定自己的父母家人,相聚信有緣,家人賽神仙。

第九寫出主旨:包括功能、感覺、意義、期望與最後結論。就功能說,家的消極功能是身心的庇護,在這裡你可以棲身、徹底地解放、休息、療傷和獲得安慰,家是你擺脫麻煩的避風港;家的積極功能是精神的鼓舞,在這裡有溝通、有建議、有鼓勵,你可以調整腳步、養精蓄銳、奮發有為,家是你提振精神的加油站。就感覺說,家是輕鬆、溫馨且溫暖的,它給人以向心力、凝聚力與歸屬感,更是心靈的依託,並且提供我們無限的親情與幸福。就意義說,家的真正意義不是在於富有和豪華,而是團結情深和彼此照顧,在我以為「家小人氣旺,互助情意長」,因為家人才是幸福的泉源,家庭才是安身的天堂,而且家對每個人而言都是獨一無二的、至高無上的。就期盼說,無家方知有家好,離家方知回家樂,回家,回家!這是每個人最高的期望!就最後結論說,應該就是「回家真好」一句話。


[補充]
劉墉〈「回家」起碼有五條路線〉
(Jul 12, 2005 中時)

只要由「人地事時物」五條線去想,一定能發現些「妙點子」。

(一) 從人的角度寫:除了自己回家,不是也能寫爸爸回家、媽媽回家嗎?你可以說「長年在大陸工作的爸爸要回來了,爸爸回家是大事,媽媽從好幾天前就開始收拾,還叮囑我把房間整理好。爸爸的飛機晚上到,他堅持自己坐計程車回家,反而讓我們好緊張,只要聽見關車門的聲音,就急著探頭往外看……。」接下來可以寫爸爸回家的腳步聲、疲憊的樣子,瘦了還是胖了,不是很好發揮嗎?

(二) 從地的角度寫:你可以「自從到台北讀書,我就有了兩個家,一個是在台北的家,一個是鄉下的家。但不知為什麼,每天回台北的家,都不覺得是回家,只有放長假回到苗栗的那個家,才覺得身心安頓。大概在外面一個人住太寂寞,算不得家,唯有依偎到嬤嬤身邊、看見親人,才有回家的感覺……。」接著你可以寫回家一路的心情,帶甚麼回去,最想吃的是什麼食物,看到父母那一刻的感覺,不是也很好發揮嗎?

(三) 從回家這件事來寫:「每個人都有家,也都要回家,但回的家卻可能不同 — 小時候跟著父母,回家是回爸爸媽媽的家。住校之後有了自己的家,回家是回宿舍。然後我們找到終身伴侶,成了家,回家是回我和他/她的家。再過幾十年,我們老了,可能跟著孩子,回家是回子女的家。終於有一天,我們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則是回到天上的那個家……。」

(四) 由回家的時間來想:譬如寫「自從上高三,就只有星星月亮陪我回家。每天出門,背對著家,沒有心情回頭看;每晚歸來,已是一片夜色,連家門都看不清。有一天提早放學,我下午回到家,遠遠看見家,竟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因為已經太久沒看清我家的房子,居然忘記了家門口那棵高高的玉蘭花樹。回家,本該是多美的事,但在功課和考試的壓力下,我已麻木,只覺得是回旅館睡一覺,又要出發……。」於是你可以完全從另一個角度寫回家。

(五) 最後由物來想:可以隨便挑一樣家中的東西入手,例如門燈,你可以說「每天傍晚,母親都會點亮門前的那盞燈。不知她是不是選了特別亮的燈泡,只要我走進巷子,就能在一片燈火中,看見那最燦爛的一盞門燈,知道爸爸媽媽在等我回家。有時候上了整天的課,考了一堆試,揹著沉重的書包,我真累極了。但是只要抬頭看見那盞燈,就突然感到一種溫暖,加快腳步,朝家門走去……。」至於角度特殊,就能不落俗套 — 除了門燈,當然你也可以由書房的燈而想到父親,或是看到廚房的燈而想到媽媽,還可以寫一棵樹、一棟建築,甚至一塊大石頭、一座小木橋,通過那些「物」,說出回家的感覺與心情。


[以下佳文閱賞六篇]

回家

文/曾○○

這是第三次了。

依舊,我技巧性的逃脫,那張霓虹與巨型招牌交織成的大網,即使車子一尾一尾被捕獲。計程車屬於夜行性的少數,在日間出沒的同類或是鼓凸著死魚眼看電視,或是在被窩裡舒服的囈出夢的氣泡。

「現在都這麼晚了,竟然有人還不回家啊?」司機向電話那頭咕噥:「算了算了,你們先去睡吧,不要等我了。記得啊,要幫我留盞小燈。」他透過照後鏡打量這個堅持要在市區繞上三圈的怪乘客,銳利的目光幾乎要把我身上的學生制服割裂。

我嘆了口氣,將四張紫色鈔票 — 遠超過應付的車資 — 塞到他手上,然後,將他的感激重重甩在車內,朝著那一大片染紅夜空的燈光走去。

然而,它們等的,並不是我。

香水脂粉毫不猶豫地半裸著,游過身邊,一群又一群,接著,是一夥帶著酒氣的黑西裝,是最名貴的一種,據說,每隻的身價都在千萬以上。

我被迫必須去拿鑰匙,每一天,忍受視網膜上一層又一層一艷麗到作嘔的塗抹。

然後,再走路回家,一個人,離母親工作的地方拐個巷弄的華屋。

站在門前,我遲疑了。

客廳的燈亮著,我希望,今晚等門的,不會只是燈。但是,滿懷熱切的眼神,被屋內的空寂瞬間凍結成冰。從口袋掏出鑰匙,它似乎是沾黏了些我的心情,沉甸甸的。而它在孔裏摩擦、旋轉的聲音被夜的揚聲器放大千倍,和遠處的嘻笑划拳吆喝聲抗衡。

「喀擦」 —

門開了,孤寂的槍現在指著我了,宣判有期徒刑,警告我,從現在開始一舉一動都必須在它的掌控之下。可是我習慣了,習慣了這種被孤單綁架的生活。

於是,我掃地我吸地我拖地,即使地板早已在白天就把所有灰塵紙屑呈交給佣人,而我也清楚的看見自己的影子完美的映在上頭,但我不管。或許,是我故意要忽略桌上那串奪目耀眼的項鍊,和一張寫著「生日快樂媽媽很抱歉不能陪妳我有事要辦但是我一定盡快找時間回家」的卡片。你的家在這裡,但是我的家呢?每當他們問起,我總是會鼓勵我的舌,先把戶籍遷到桃花源裏頭去,再用濃濃的霧堵住他們的視線。

那天放學,我和朋友坐上黑頭大轎車,往家的方向駛去。我的氣質、教養及富裕的物質條件,把我妝點成標準的千金模樣,我曾經看過類似的傳言在校園裡隨風飄揚,好像輕盈的蒲公英種子那般。但只維持到朋友的媽媽來接她為止,她訝異我家竟然坐落在如此不堪的區域,鄰居又是那樣的下賤。從此,「妓女的小孩」再也不能在天空飛翔,只能墜落,被踐踏成腳下的爛泥。

「噹……」

十二點到了,灰姑娘的華服車夫馬車也該變回原本的樣子,所有的美好豈不都在半夜消逝?

是時候了,夜替我銬上手銬,開始服刑,在我家。

回家

文/黃○○

聽說外公要回來了。今晚,家族成員全數到齊,一切又都變得溫馨起來。廚房裏,快鍋燉著軟而爛的豬腳,那是脫了齒的外公平日飽餐時的寵兒。神木桌上的紅蠟燭正補眠,今天它可是要陪外公通宵呢!幾位阿姨危坐在茶几的周圍,白纖的指尖老練地滑過疊疊七彩的薄紙,摺紙的聲響正試著撥起那根壓抑的弦。我的惦念羽化為一批白駒,在墨綠的庭院裏忖度,繼而不時凝視半開的門扉,看看外公幾時回來?

今夜的風喧囂得特別嚴重,它捎來的口信告訴我,外公離我們不遠了。

豐滿的月瀉了一地銀白,心頭一股溫熱。那盈虧不定的笑容,拐杖敲地的躍動音節,夾腳拖鞋令人閃避的酸臭味,歲月無情摺疊皺紋的泛黃面孔,外公之於我的回憶,在瞳孔前一次次地倒帶。我似乎偵測到外公壓彎背脊,厚繭駐紮的手撥弄我的髮梢,輕拍我的頭。而我的頭,更低了。

子時來臨,門戶大開,熱呼呼的飯菜在桌上冒煙,大家獻上垂涎的三牲佳餚,然後人手一支點燃的香,在一縷縷朦朧的煙絲前祝禱。「外公,開動了。」外公的胃囊一定早早發昏了,但是外公,您要記得細細地咀嚼,今天整鍋香 Q 的豬腳唯你獨佔,也許你那麻痺的嗅覺可以領悟。

晚上十二點,客廳的氣氛被眾多的嘴唇吵得滾燙。年紀最長的舅舅要大家安靜,一切喧鬧逐漸回歸虛無。桌子邊躺著三本闔眼的經文,掉漆的牆角養了幾朵紙蓮花和兩袋一臉倦容的紙元寶,法師搖醒惺忪的經文,握著沉甸的銅鈴,儀式開幕。法師口誦的經文像團鬆脫的毛線球,糾結纏綿地無法釐清,銅鈴參差的附和,我就像隻貓般,在摸不著的線頭中死纏爛打。甚有默契地,每個人的膝蓋吸黏住地上,雙手掌心碰觸到彼此的脈搏,低頭歛眉,眼眶四周點了幾顆硃砂痣。

凌晨一點,栽種野菊的中庭擠滿了十幾個人,我們拉著對方的掌紋圍成圍牆,蓮花和元寶在中心焚身,風颳起的煙灰扎得瞳孔幾乎睜不開眼皮的包裹,腦中頓時現出外公容貌的浮水印,外公魚也似的瞳孔乾瞪著我,雙唇緊抿,話語的泡沫飄越不了陰陽隔絕的壕溝,只好抱著叮囑及關愛降為一株淚草,栽在我的秘密花圃裏。

凌晨三點,聽說今夜外公要在家熬夜,即使我的心默許著要陪伴外公,但矜持的清醒已被貪渴的夜狼吞蝕,所剩無幾,困倦的眼皮將視野緩慢移往黑暗處,嘴不聽使喚地打了個呵欠,喃喃地說著:「外公,晚安囉!」

回家

文/乘加零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

高二那一年,我和男友在親暱時被逮個正著,從此,家成了地獄。爸媽是保守的人,我知道要他們完全了解同性戀是怎麼一回事需要時間和努力。然而,我絕望地發現,爸根本就不想懂,他只希望我「乖乖聽話」就好,最好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而我不想那樣。

我永遠記得被家裏趕出來的那個晚上,刮著大風,烏雲滿天,雨勢傾盆。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走,沒什麼意識,標準的行屍走肉。男友後來告訴我,他那晚找到我的時候,被我的樣子嚇壞了 — 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裏沒有一絲光彩,彷彿隨時都會往後倒下,然後再也醒不過來。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和男友住在一起。其實我不想這麼做,感覺上自己變得跟流浪狗流浪貓沒什麼兩樣,滋味很糟很糟很糟……但是還有別的選擇嗎?

媽不時會和我聯繫,說的盡是「快點回家吧」、「放心,你爸已經不生氣了」之類的蠢話。不生氣?那麼我回去兩次,都以再逃出來作為收場,原因是什麼?

「你別跟別人說你是我的兒子,我丟不起這個臉!」

「還好我跟你媽不只生一個,以後還有你弟可以依靠。」

「你自己怎麼就不會好好想想?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的,像什麼話!」

這些句子常常會想起,甚至在夢裏變成不肯停止的緊箍咒。

現在的我很怕很怕看到別的家庭和樂融融的模樣,我會羨慕,會忌妒,甚至揪心到幾乎要發瘋。

我不想回家嗎?當然想!但我要怎麼回去?真的回得去嗎?

我那可愛的弟弟過完暑假要升國三了,發育的很好,個頭已經跟我差不多大。他昨晚來看我的時候,從家裏帶了一顆嘗起來特別甜的水梨,一邊為我的大考加油打氣,一邊鉅細靡遺地報告家裏的近況:媽還是常常念著我,爸提到我還是會皺眉頭,他前陣子生了場重感冒 ……

跟家裏的聯繫,大概只能是這樣了吧?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

回家

文/潘欣平

朦朧中,我依然又回到母親的懷裏,旁觀阿爸與叔叔們熟練處理獵來的山豬;當年的祭典,長老黝黑的手為我戴上象徵成年的頸飾;原始林的溪澗低鳴,間或參雜著原始獸類的低吼 ……

剎那間我從夢境清醒,墜落於冰冷的現實。今晚我在子夜的曼哈頓,窗外燈火璀璨。而明天,我將飛往何方?

我多麼懷念那所小小的、每天步行半小時才能到達的山中小學,那曾培育過阿爸和哥哥的簡陋校舍,總是裝不下天高地遠的夢想。國中的畢業典禮上,阿爸站在我的身後,堅毅地咬緊牙 — 他不能讓全部落最優秀的孩子埋沒在荒山野嶺!要出人頭地,就得到大城市去,就得離鄉背井!

於是我揹起行囊,儘管不解,卻獨自下山走入那一個傳說中的世界。從省立女中到研究所,從惶然不安到老練世故,我成長,我學會,我漸漸冷卻了體內奔騰咆哮的獵人的血,安於被囚禁在這一幢幢灰色水泥的牢籠中,遺失了夢中淳樸的家園。

回家!穿著小學制服的我興奮地穿越黃昏的山林,如幼獸急於回歸溫暖的巢穴。

回家。少女的我在社交與學業的雙重壓迫下,只能蒙著棉被,心底無聲地嘶喊。

回家 …… 如今,「家」之於我,還剩下什麼意義?

彷彿完全無法忍受這種模糊的定義,我匆匆更改行程逃離異鄉。

終於,我又站在這條蜿蜒山路的入口。身上剪裁優雅的套裝明顯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我踏入因高跟鞋而倍增艱辛的步伐,堅定一如朝聖。只要回家,我就能找到自己的根;只要重溫母語的搖籃曲,就不再夜半驚醒;只要深吸一口自然的土腥氣,近鄉情怯的心疾就能不藥而癒 ……

然而我怔忡了。

遇雨就泥濘滿地的山路已鋪上柏油;參差蓊鬱的樹林,全成了整整齊齊的人造林;水泥樓房取代了昔日的石板屋,不時飄出的配樂笑語並不陌生,是俚俗的鄉土肥皂劇,天線與電纜將它們引入後山。

連在屋廊下戲耍的孩童們,講的都是標準的閩南語。

我的父親母親茫然的臉望向榮景不再的過去。傳統祭典與服飾只復見於教科書,當年族裡最勇悍的獵人皆垂垂老矣,誰還有力氣、誰還有興趣再乾一杯小米酒,唱一曲豪邁的戰歌!

我回家了!

我回家了 …… 但是,這個失去了野性活力的部落,真的是我的家嗎?

回家

文/楊翼琪 (北一女應考生)

廚師需要烤箱烘焙料理,漁船憑藉燈塔指引方向,擺在一旁黑色的眼鏡,則等待再為主人看清這個世界。家也一樣,家就像張開翅膀的天使,恬靜的、溫柔的守候我們歸來。

自從升上高三之後,繁重的課業伴隨成堆的考卷,壓縮了我規律的生活,我埋頭苦讀,一天往往超過十二個小時。即使放學的鐘聲已經響起,我仍得快步穿梭於台北的街頭,趕上不到一小時又要開始的補習,連喘息的片刻,都無法在這緊迫的時間內騰出來。終於,結束外面的功課回到家裏,我卻只能匆匆地和父母說聲晚安,就急著放下沉重的書包,試圖減輕些許的壓力;急忙脫去沾滿灰塵的制服,幻想蓮蓬頭會將我心底的疲憊,一同洗去,準備在和書本奮鬥。感覺才剛回家不久的我,在不知不覺中,又看到太陽已從東邊冉冉升了上來,於是我再次揹起塞的沒有空隙的書包,趕那寂寞的早班公車。此時,回家對我而言,並不特別。

直到那天,就是那天!在學校受了太多的委屈,吞下太多的淚水,家突然成了我渴望的避難之所。那天,我彷彿參加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比賽,看不到終點,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停下腳步,而我早已筋疲力竭了。家像終點一般,適時出現在我的眼前,拉起了截止的布條。回到家裏,母親疼惜的替我拭去眼角邊還泛著光的淚水,父親體諒的在我即將放棄的同時,給我重新站起的鬥志,弟弟也好心的在旁聆聽我喋喋不休、憤世嫉俗的抱怨。家,使我有了再次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回家,加熱了我原本已漸冷卻的生命!

難怪,遠征的戰士總是思念故鄉,盼望早日歸去,期待親人溫暖的臂膀;詩人一定會在盡情創作之後,再寫一篇描述鄉土、想像回家動人的詩篇。而我每到放學時分,就懷著如釋重負、倦鳥歸巢的心情,恨不得馬上展開翅膀,向家飛去!

回家

佚名

外頭世界美,離家勝回家。有好一陣子我心在八方,都沒有回家的感覺了,因為家似牢籠,回家只是一種不得已的選擇,在我翅膀長硬之前。

上高中以來,高與門齊,心比獸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走了樣,家裏的那個唯父母之命是從的乖寶寶突然不見了,家的一切看在我眼裡都不順眼。房子那麼小,設備那麼舊,牀都快被我拉長的腳抵住了還不換,兩個老的成天建議這個、叮嚀那個,以前還當作是噓寒問暖,現在卻成了耳根震撼的疲勞轟炸,好不厭煩。加以還有一個撒嬌的小妹妹,整天奪我所愛,搶我鋒頭,我簡直成了家人的眼中釘、黑五類,我自認為這時的處境就是這樣,這樣悽慘。

於是我做出了兩個決定,第一個是慢回家,藉口補習,藉口社團活動,藉口到同學家做報告,藉口和老朋友慶生聯誼,盡量縮短回家挨訓的時間,擴大在外自由的空間。三五死黨相約相聚,一下看熱門電影,一下租日本漫畫,一下打三國電動,一下到麥當勞打吹牛撲克牌。靜極思動,就去陽明山飆阿姆斯壯的腳踏車,去游泳池做阮二小的浪裏游龍,去籃球場效顰喬登的快打妙投,大家有說有笑、心意相通,一起瘋狂玩樂,一起揮霍青春,誰會想到家裏還有對倚門閭、望兒歸的父母再幹什麼?

第二個決定是不回家,剛好交稱莫逆的「柯伯」父親去大陸經商,母親到日本旅遊,邀我作陪,去住他家。我是一個講義氣的人,強逼父母成全,連夜就搬了過去。開始幾天,感覺好不幸福,大房間、大浴缸、大電視,連床鋪都大到四面翻滾還不會掉下來。吃飯不是叫披薩,就是品味西式的高級餐飲,真是快樂無比,幸福緜長。可是接下來幾天,漸漸覺得房子大得像鬼屋,空氣冷得像北極,兩人要不說話,世界就回到了洪荒、甚至火星般的死寂。難怪身為獨子的柯伯曾經隱約透露「這個家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暖氣。」霎時間,我想到父母時刻望著我的熱切眼神,連小妹的撒嬌也變得有趣而不那麼討厭了。於是有一天伯母前腳一踏進門,用冷熱眼看了看我,我後腳就知趣地快速溜回了自己原來那麼想念的家。

才一踏進家門,媽媽就緊緊的抱住了我,小妹也急切地拉著我的手說「趕快教我打電腦作業」,走進久違的書房,爸爸在一旁高興地連說:「回家就好,回家就好。」我的眼淚奪眶欲出,原來家小人氣旺,互助情意長,天地雖大,家人才是幸福的泉源,書房才是安身的天堂。於是我在心裡肯定地對自己說:「回家真好,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