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改變生命

文/蘇煒
source:《站在耶魯講台上》(九歌 2006)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klassykolyk.tumblr.com on January 25, 2011.

蘇煒,筆名阿蒼。1953 年出生於廣州,文革中曾下鄉十年。大學畢業後赴美留學,獲洛杉磯加州大學文學碩士,並在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擔任研究工作。曾任芝加哥大學、普林斯頓大學訪問學者,現任耶魯大學東亞語文系高級講師。曾出版長篇小說《渡口,又一個早晨》、《迷穀》,短篇小說集《遠行人》,學術隨筆集《西洋鏡語》及學術論文多種。


這個題目乍一看好像語焉不詳。可對於我們這些在美國大學裏教授中文的人來說,卻就意義獨具並且百味雜陳了。不但因為,我們是一群幸運的、以母語在異國安身立命的人,是母語重塑了我們的存在、我們的生命;而且更因為,在自己多年的教學歷練中,最讓我感到驚詫震撼、也最讓我對自己的職業臨深履薄、秉持虔重之心的,正是這 — — 學習一門語言,將可能怎樣地改變一個人的生命,包括生活的方向和生命的軌跡。

一般來說,在美國大學學習中文的學生,都是把中文作為必修的公共外語課程來修讀的。也就是說,與外界的一般想法有別,其實真正以中文為專業的學生,在其中只佔了很少的比例。但是,在我來說,親眼看著一個美國孩子從拼音、四聲、「你好」、「再見」開始,漸漸修讀到自己現在任教的四年級當代中國小說課、文化課的水平,這整一個過程,往往就是目擊一個學生怎樣進入一門陌生語言、又和這一門語言所附麗的文化歷史相抵牾、相適應、最後融化其中,然後被一種語言整個而改造自己的文化個性以至生命軌跡的全過程。當然,並不是每一個學中文的學生都經歷了這個過程的,但大體而言,語言悟性愈高、中文學得愈好的學生,這個過程就愈加明顯。你常常會從剛剛自中國進修回來的學生身上,驚訝地看到:才學了兩三年中文,這個學生的言談舉止簡直判若兩人了,甚至連個性、連笑容都改變了!我曾經教過一位天才型的美國學生(這是耶魯中文項目多少年來老師們眾口一詞讚譽的一位學生),他對中文的驚人的領悟力,使得他讀完二田及中文就直接跳進我的四年級當代小說選讀課程,而且始終是班上最頂尖的學生。他實在太迷中文,也學得太好了,在我的課上修讀到一半時,他很認真地找我商量:他決定改換專業方向,改修東亞專業 — — 他原是虔誠的基督徒,本來家裏是希望他修讀宗教專業的。我當然全力支持他。利用暑假到過中國大陸和台灣進修中文以後,他整個人更似乎變成了一個從中國書卷裏走出來的謙謙君子。他後來幾乎把系裏和學校所有跟中國有關的課程 — — 中文的、英文的 — — 全都修遍了,他用流暢完美的中文寫的長篇讀書報告讓每一位任課老師驚佩得目瞪口呆,其中的篇什甚至曾被推薦到中文報章上刊用。然而,他的改換專業方向卻受到了來自各方面的阻力。在他大學畢業後報考研究院時,在父母壓力下,他報考了門檻極高的耶魯法學院並被錄取,可是在法學院只讀了一年他就中途放棄了。他還是不能忘情於中文,決意排除萬難,回到與中文有關的研究專業來。看著這位在東方文化浸潤下變得儒雅而自信的美國學生,我有時在欣慰之餘也會感到隱隱的困惑:我真的應該鼓勵他改變專業方向麼?研讀中文,也許會把這位品學兼優的學生,引上一條遠比當律師、醫生、工程師等等要清寒、艱難得多的人生道路啊。至於我熟悉的其他許多學生,更是到中國大陸進修完後就愛上了中國,決意今後就選擇到中國生活、工作。他們感激我的話卻常常讓我百感交集 — — 父母親為他們竟然學會了使用「世界上最難的語言」而驕傲,卻又同時難過不已。因為這麼一來,這麼遙遠而陌生的一門語言,也許就要把他們自己的兒女帶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去了 ……

我曾經有點「一廂情願」地認為,也許,這是中文 — — 這門全人類綿延持續的歷史中最長、使用人口也最多的語言所獨具的魅力?細細想來,其實大不然也。我們自己,不也是因為學了一門外語 — — 英語,而整個而改變了自己的生命軌跡的麼?進入一個語言,就是進入另一條生命的河流。語言作為一個民族、文化和歷史的載體,它本身就意味著另一種音調、另一種色彩、另一種氣味的生命狀態。我就常常發現自己,不但在說英語和說中文時,甚至在說普通話和廣東話時,其實都是不自覺處在不同的角色狀態之中,有著迥異的自我認同。人創造了語言,同時又被語言所塑造。進入一個全新的語言環境,對於年輕學子生命狀態的改變,當然也就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原來,所謂「傳道,授業,解惑」 — — 教書即是「育人」的道理,即便就是在大學校園裏顯得如此「不起眼」的語言教學職位上,其實也是性命攸關的 — — 關涉到每一個年輕生命的走向,人生的色澤與光彩啊!

給美國學生起中文名字

某一年開學,我在學生填寫的選課名單上,赫然發現一個中途轉學到耶魯的洋人男學生的中文名字叫「羅陽根」。我忍住笑問他:你知道「陽根」的確切含義嗎?沒想到,他很「酷」地點點頭:當然知道。後來熟了,聽他道出箇中原委,我更大吃了一驚:原來這名字背後,竟然隱藏著一段新移民的辛酸故事。這是一位俄國猶太移民的子弟,他在少年時期隨父母移民美國,沒想到,個頭高大、個性溫厚的他卻在學校裏經常受到同齡孩子的羞辱和戲弄。開始以為,這只是一般移民孩子都需要經歷的磨合期和適應期。等到他們一家真正安頓下來以後才聽說,原來問題出在他的名字上。 — — 他的俄文名字的英語拼法,其發音類同於當地俚語中的「男性性器」之意。他為這個名字處處受到同學嘲笑,可是,要他放棄自己與生俱來的本名,改用一個「道地」的美國名字,他卻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萬般不得已,他是硬撐到中學畢業要上大學前夕,才改用現在的英文名字的。但此事留下的創傷心結,卻在他選修大學中文課、任教老師要為他取一個中文名字時曲折地表達出來了。他幾乎是報復式地,刻意要在他的中文名字裡保留這個「男根」的意思,作為對自己一段不堪與人言的青春歲月的奠祭。我雖然非常同情他的遭遇,但我實在不願意在課堂上「陽根」來「陽根」去的呼叫他的名字。我說:你如果堅持要保留這名字裏特殊的反諷含義,中文裏還有其他更適合的表達方法。我後來給他改名「羅偉立」,委婉地也不無滑稽平庸地保留了他堅持的原有寓意 — — 至少,對我來說,在課堂上呼喚起來是「順口」多了。

— — 這是我在給美國學生起中文名字的眾多趣事之中,最具黑色幽默色彩的一個故事。正如學會一門陌生語言就是對於一個生命的重塑一樣,一個名字,其實就是語言對一個人的終生契約。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名字背後的約定,有時幾乎是有著宿命一般的力量的。所以中文裏特有的測字算命法,就主要是以人的名字來卜算前程吉凶。或許並不純然是巧合,美國漢學家中的諸方翹楚,幾乎都有一個好聽並道地的中文名字 — — 費正清、傅高義、史景遷、林培瑞、黎安友 …… 等等。基於這樣一種虔敬心理,我從來都對為美國學生起中文名字一事,取慎重的態度。一般而言,中文老師都是以學生英文名字的諧音起相關意蘊的中文名字的。學生中有高竹立、郭若婷、白鶴川、柯琳、柯山等等者,或自英語諧音出雅意,或以新詞新境名之,都算雅馴上口的好名字。但在美國的「酷」文化氛圍裏,學生們往往更喜歡以一種幽默、諧謔甚至胡鬧的方式,來對待自己成年後突然冒出來的這樣一個自我認同的標籤。比如,有個美國學生起名叫「歐麥高」,乍一聽無甚驚奇。可是每次在課堂上點名時同學都要哄堂大笑,一問方恍然大樂,原來這像是英文裏「Oh, my God!」(哎呀,我的上帝!)的諧音,而看那個學生在哄笑聲中得意洋洋的樣子,這正是他想要的「酷」效果。又如有學生乾脆以「麥當勞」、「麥當娜」為名的,這一方面當然是他們英文名字的諧音,另一方面,這些名字在中文字裏的特別含意(比如「麥當娜」所意味的「酷」和「反叛」),就很能滿足美國學生事事追求「特別」的心理。我曾教過一位來自夏威夷的有一半中國血統的帥小夥子名「程桂方」,一上課他就要求我給他改名,因為他知道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是女孩子的。但當我聽說,這是他的中國外婆給他起的名字時,我猶豫了。我說:我大概不好改變你的中國親人給你的命名。整整一、兩年我都叫他「程桂方」,直到他去中國進修的前夕又來找我,堅持要我給他改名。這是一位立志要當作家、已經發表過不少得獎英文小說、詩歌的高材生。他要求我給他改一個浪漫詩意的名字。我從他的英文命字的諧音裏變出了一個新名字 — — 「程雨帆」,他很喜歡,就在提筆的同時,我接到他從中國寄來給我的一本中英文對照的小書 — — 小夥子已經用「程雨帆」的名字,出版了一本以英文解釋中文成語趣話的小冊子呢!

為美國學生改中文作文

大學高年級的中文教學以提高學生的讀寫能力為主。於是,訓練學生以中文做記敘文和論說文的寫作練習,為學生修改常常山積林立的作文,就成了我日常最吃重的工作之一 — — 哪怕學生再多,學生的其他作業或可請 TA(助教)改,作文功課我從來都是自己動手閱改。除了因為這是學生語言學習上最重要的一道台階以外,更因為,作為「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這是可以深入了解你的學生、和學生做心靈對話的一個極好機會。

美國長大的孩子一般心地比較單純,喜歡直接坦承的表述自己的經歷和看法。為美國學生改作文,我常常會為他們在作文裏豁然向你敞開的心靈窗戶而感慨、震撼,甚至每每被他們獨特而精采的故事感動得淚光瀅瀅。比如,前兩年一次題為「我學中文」的作文中,一位來自南部的出身破碎家庭的貧寒學生寫道:父母離異後,他的母親因為吸毒、販毒至今仍被關在監獄哩,他從小就在不同的寄養家庭中度過,受盡了各種歧視和冷眼。他是在上高中時決定選擇學中文,用「學好一門最難學的語言」來證明自己,使他重拾人生的自信,最後以優異成績被耶魯大學錄取的。我沒想到這位平日帶點玩世不恭味道的學生卻有著這麼令人動容的中文歷程,從此對他學習上的關注就更加真切細心了。另一位學生,則在記敘文「我最尊敬的一位女性」裏,講述了一段讓我駭然、肅然的故事:上初中的時候,他的母親突然向父親提出離婚,並坦然告訴他們兄弟倆,因為她發現自己是同性戀,並且愛上了別的女性,她要做回一個真實的自己。這場晴天霹靂般的家變,使他們兄弟倆和父親一時間陷入了絕望崩潰的境地。但是,正是在這樣殊異的情況下,又正是她的母親,成為家庭每一個成員的精神支柱 — — 幫助父親走出精神和事業的低谷,重建家庭並重攀事業高峰;幫助他們兄弟倆在少年時期就能夠獨立面對人生巨變,並且手把手扶持、輔導他倆,使他們最後雙雙考入耶魯大學;與此同時,母親自己,則成為專業領域裏一位傑出的教授,甚至協助自己的伴侶很快就融入了兄弟倆的生活 ……。他寫道:我現在更愛和更尊敬我的母親,因為她讓我懂得了:要做一個真實的自己。同時這個真實的自己,是為了去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 — 讀這樣的學生作文,套用「我注六經」的句式 — — 「我教學生」,難道不恰也是「學生教我」麼?

當然,為美國學生改作文,最常見也最有趣的事情,是常常從他們因為兩種、或多種語言糾纏而造成的病句裏,讀出一種天真、稚拙的諧趣,以及不同語言文化之間的錯位和落差所無意造成的幽默感。這樣一類病句是不勝枚舉的:「我很病」,「我一定要見面她」,「我對他不同意」,「你的問題很重視」,「我愛她為了她的美麗」,「我要使平靜別人的痛苦」,「我的童年是食髓知味長大的」……。以下是一位查著字典寫中文作文的學生寫下的真實段落:「…… 我很喜歡這個學校,這裏沒有笨的人民。這裏有很多黨,黨上有很多人喝酒。我很高興下個星期就有斷裂回家,因為我會見到很多高人朋友,但是我知道很多朋友沒有秋天斷裂 ……」

— — 你能猜出這裏面的病句來源和出處嗎?


謎底:
「黨」指 party,兼有政黨與派對 / 聚會之義。
「斷裂」則是指 break,除斷裂、粉碎以外也有短期休假的意思。
「人民」為「人」之誤,「高人」為「高中」之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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