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休學之後(六): 選擇

詹雨安
詹雨安
Apr 23 · 11 min read

每當和很久沒見的朋友吃飯時,聊天的話題通常會從「你最近在做什麼?」、「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開始。讓我感到困擾的是,我最近發現我變得很難簡單地解釋我在做的事情,因為光是要交代「背景因素」和「決策方式」這兩個部分就得花上不少精力。

用簡單的方式把事情講清楚很重要。當我無法簡單地和別人解釋自己在做什麼時,多少意味著我自省的時間變少了。剛好這陣子做了一個比較重大的選擇,所以想趁這個機會把近期發生的一些事情和想法梳理一下。

主軸

如果將休學至今一年半的時間總結,我主要在做的事情有四個。

第一件事是之前反覆提過的「打造一個有機的綜合能力系統」。這是我在考量了未來世界的隨機性、我個人的學習風格以及我認為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能力等三個面向後,制定出的個人成長策略。

第二件事是「從多個不同的維度去認識世界」。我堅信世界是一個維度非常高的複雜系統,而要理解這個複雜系統的本質,就必須要廣泛地從各種不同的面向去認識它,這些面向包含但不限於:科學、技術、哲學、未來學、歷史、宗教、商業、創新、經濟、金融、法律、政治、心理學、設計。

我的目標不是成為所有領域的專家,而是給每個領域分配一個我認為合適且可調整的權重,將這些知識逐步地連結起來,整合成我的世界觀和思想體系,對這個世界建立更為全局的認識。

第三件事是「保持健康」。這當中主要涉及了四個面向:睡眠、飲食、運動、心理狀態。我確保了每天八小時的睡眠,控制了每餐的飲食內容,保證一週四天以上的運動頻率,並建立了冥想的習慣。

第四件事是「找尋人生使命」。我希望能找到我與這個世界的契合點,搞清楚我到底想要在這個世界留下什麼東西。

就在大約半年前,我在這四條軸線上都有了階段性的成果。我的綜合能力系統開始發揮耦合的作用,提高了思考很多問題的效率。我對世界有了一個全新且更佳穩定的認識。我將身心維持在一個我很滿意的狀態。更重要的是,我逐漸找到了自己的使命,擺脫了過去二十年的迷惘狀態。

階段性的成果多少意味著現況的飽和,這通常也代表著做出下一個「重要的選擇」的時候到了。

重要的選擇

在過去六年,我的人生充斥著許多重要的選擇,包括:高一高二不管學校課業,跟家人說要用競賽升學;高三擺爛物奧,跑去組建團隊、學習新技能;台大剛入學一週就跟家人說不讀物理系了,要用數學系畢業;大二上突然休學,跑到軟體公司工作;退伍後把工作辭了,投以全部時間自學。

我所做的每一個重要的選擇都有著一定程度的風險,也因此都遭到家人的強烈反對,因為父母總是希望孩子能走比較安穩的那條道路。但我的一貫信念是,不能忽視那些有風險的決策,而應該去思考「如何做一個合理的賭注、聰明地承擔風險?」

我個人信奉著 Taleb 的哲學觀,相信人類是一種反脆弱的生物,暴露在適當的變異和挑戰之下才能變得更強韌。在我看來,如果一個決策失敗的損失在可承受的範圍內,但是成功的回報卻近乎無上限,而且成功的機率不低,那麼這個決策就值得做。

當然,第一次做選擇總是最艱難的,周遭的人會不斷地警告你這個決定有多危險、會如何影響你的人生。但是真的做了以後,最後會發現其實也就不過如此,在做第二次、第三次選擇時也變得更有底氣。

如今,休學也快兩年了。如果我在明年二月之前沒有復學,我就會失去台大的學籍。這使得我面臨了下一個重要的選擇:是否要復學台大?

如果要問我內心真實的想法,答案很明顯是「不要」。

休學的學習體驗好到我不想回台大。我可以自由地選擇我要看的每一本書、每一個課程。我可以花一整個月的時間在研究特定的問題,完全不受外界打擾,也不需要被被學校的進度推著走。我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隨時喊停,也可以隨時繼續,這些都不是在台大能獲得的。而且在找到自己的使命以後,我認為台大沒有可以滿足我需求的科系。

然而我目前的生活也有著它的侷限在。

我的活動範圍和人脈主要落在台北這個城市,講好聽一點可以說「台北是我的主場」,講難聽一點就是「不夠國際化」。

休學以來,我結識了許多我在不同領域欽佩的人。這些人雖然身處在完全不同領域,但是在一件事情上卻給了我相同的建議:「台灣無法給你你想要的東西,你應該出國發展」。

考量到台灣現在動盪的政經局勢,以及我所認識的業內人士對此地產學生態的評價,我其實也開始有所警惕。我認為這個國家處在隨時可能火山爆發的狀態,此時繼續將資源依附在台北不再是合理的做法。也正是如此,我從去年年底就時不時在思考該如何擺脫現狀、走向國際。

針對這個問題我列出了許多選項,並大致評估了它們的風險和可行性。我的決策系統仍然是找尋那些「損失可承受,但是成功回報無上限」的選項,並將這些選項依照優先級一個一個執行,直到中標為止。

就在兩週前,我的第一個選項中標了。這個選項是一個成立五年的新型國際大學:Minerva。

Minerva

契機

會知道 Minerva 這所大學,得先追溯到我剛休學的那段時間。當時我被邀請去參加一場研討會,並在研討會中認識了一位交大應數系的學弟黃岳涵

岳涵是自學體系上來的學生,並沒有完整的參與台灣的國高中體制。而我雖然是跟著體制上來的學生,但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走在體制中的另一個極端路線上。我們兩個對於「學習」都有一些比較深刻的個人反思,所以還蠻聊得來的。

時隔半年後,我從部隊退伍,之前在另一個研討會認識的新創團隊「揪口」(Jioukou)約我到公館附近的一個露天酒吧看世界杯冠軍賽。當時我想說蠻久沒和岳涵聯絡了,就私訊問他要不要一起來看球,順便認識些新朋友。

果不其然,岳涵爽快的答應了。也正是在這樣的契機下,我發現他已經從交大休學,並即將在暑假結束後出國,前往就讀一所叫 Minerva 的大學。在聽他進一步的介紹以後,我對這所學校開始有了興趣。

結構

Minerva 的結構設計跟傳統大學非常不同。它沒有實體的校園,而是「把城市當作校園」。學生會在四年內移動到七個不同的城市學習與體驗,第一年在舊金山,後面每學期換一座城市,利用當地的資源生活和學習。這些城市包括首爾、海德拉巴、柏林、布宜諾斯艾利斯、倫敦、台北。來自世界各國的學生全都會住在學校在這些城市中合作的旅館裡頭,生活中的交流與活動非常密切。

我十分認同「把城市當作校園」這個概念,因為這剛好就是我過去一年在做的事情。一個機能良好的城市能提供的資源,在很多面向上都能取代傳統大學,像是圖書館、博物館、運動場、討論空間、休閒空間等。再加上現在低成本高品質的線上學習資源非常豐富,這使得我即便休學了,仍然能獲得比台大還要好上很多的生活和學習體驗。

在課程方面,Minerva 並不像傳統大學讓教授對著學生「餵食知識」。相反的,學生在每次上課前都會有一些資料要研讀,接著學生可以在城市中任何有 WiFi 的地方,於上課時間連上 Minerva 的學習平台 ALF,透過視訊參與教授主持的小班制課程,討論這些資料的內容。

更有意思的是,這所學校取消了期中、期末考的制度,所有的評分都是根據學生的專案報告和課程表現來決定,是一個在四年間保持著高度連續性的評分過程。學生不再會有「考前衝刺準備」的問題,而是能專注於每時每刻所學的知識。

學程

在學程規劃方面,Minerva 大學將四年的本科學習劃分為基石年、方向年、專注年、整合年。

第一年,學生只修四門課:「形式分析」(Formal Analysis)、「實證分析」(Empirical Analysis)、「複雜系統」(Complex Systems)、「多元模式溝通」(Multi-modal Communication)。這四門課的目的是讓學生掌握 120 幾種跨領域的思維習慣與基礎概念(Habit of minds & Foundational Concepts)。

第二年,學生選擇自己的專業,包含藝術與人文、商業、計算科學、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等五個選項。學生需要參與各個專業的核心課程,並自由選擇其他專業的選修課程。

第三年,學生將根據自己在其專業中的興趣自行安排針對性的課程規劃。此外,學生會展開為期兩年的「總整專案」(Capstone Project),每個總整專案都由學生自己設計。你可以創立新事業、發明新科技、提出新理論,或實驗全新的說故事法,創意和實現都將由自己來主導。

最後一年,每三位興趣接近的學生,校方就會聘一位相關專業的教授實行牛津大學式的「導師制」課程,輔導總整專案,幫助學生創造這個他們既感興趣,又真正新穎的東西。

畢業後,學校期待學生不需要找工作,而是在社會中延伸他們在就學時展開的專案。

申請

Minerva 特別的地方還有很多,例如長達四個月的暑假、九宮格式的課程選擇、MiCos、Civic Projects、Minerva Talks 等等,詳細的介紹可以參考Minerva 的官網黃岳涵的文章或其他網路資料,這裡就不多做贅述。

總體而言,Minerva 提供了一個國際化的機會、一個系統性的思維鍛鍊、一個可以投入個人專案的環境和資源、一個與傳統大學截然不同的學習策略。此外,由於它的財務結構跟傳統大學不一樣,將獎學金扣一扣後,平均每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加總起來大約是台大的 1.5 倍,這仍在我的經濟可接受的範圍內。

更吸引我的一點是,Minerva 的學生年齡介於 19 歲到 25 歲之間,很多人是從自己原本的學校休學前來就讀的,也有人在就讀之前就已經有著自己的工作和事業。換言之:

我在這所學校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Minerva 顯然符合我現在的需求,也符合「沒申請上損失可承受,但是如果申請上回報無上限」的條件,也因此它最終變成了我下一個重大選擇的選項之一。

不過當我意識到這點,並且決定要申請看看時,時間已經幾乎來不及了。我還記得當時我躺在床上,時間接近晚上十二點,我拿手機登入了 Minerva 的官網,赫然發現距離第二輪申請截止日只剩下三天,於是馬上衝下床研究這所學校的申請方式。當下我對於要如何申請這所學校毫無概念,所有的流程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當我終於完成第一部分的申請時,已經是凌晨深夜了,於是我倒頭就睡。早上醒來後,我開始做第二部分的申請,裡面有六個很像智力測驗的東西,分別是創造力、數學、寫作、論證、表達、理解。由於我英文能力非常普通,再加上前一天熬夜精神不是很好,所以對自己的表現並不是很滿意。

第三部分是要填寫過去的個人事蹟和專案,這部分我還蠻有自信的,我認為我做的大部分事情都還算困難且特別。

當然除了這三個部分以外,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例如要找一個教授替自己在台大的成績單真實性做擔保、申請獎學金需要提供許多財務相關的資料證明等等。在這裡我必須要特別特別感謝在非常臨時、無預警的情況下,仍然願意非常無私大方地幫助我的媽媽、黃鐘揚教授陳文賢老師黃岳涵,沒有你們這份申請不可能送得出去。

未來

這幾年來我唯一沒有懈怠的就是能力的積累,我想這也是能在非常臨時的情況下能抓住 Minerva 這個機會的關鍵。它的申請流程很人性化,我不需要特別去準備什麼,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有沒有辦法把我的能力呈現出來。

我在四月初接到了來自 Minerva 的面試,隔幾天後就收到錄取信了。後來的兩個禮拜我主要都花在研究這所學校是否真的值得就讀,以及和家人解釋這究竟是一間什麼樣的學校。而就在前幾天,我決定註冊就學了。

前面提到過,我的決策系統是找尋那些「損失可承受,但是成功回報無上限」的選項,並將這些選項依照優先級一個一個執行,直到中標為止。很幸運的是,由於第一優先的 Minerva 中了,我無需再投入資源在其他選項上。

申請上 Minerva,意味著從台大休學這件事會變成一輩子的事了,之後如果還是每篇文都用「寫在休學之後」當作開頭似乎也不再合適。

下一篇我想好好談一下我在這將近兩年的時間裡所找到的「使命」是什麼,並解釋這個使命跟我過去兩年,以及未來這幾年所做的一切有什麼關聯,把這個系列做個結束。

(附錄:臉書原文 / 個人 Blog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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