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寫書評|《非普通讀者》

普通讀者讀《非普通讀者》後的一些小想法。

真實與虛構之間的不同之處,在於虛構必須合理。
- 《非普通讀者》譯後記

這是一本虛構的中篇小說,篇幅大約一兩個小時可以輕鬆讀完(國外有聲版則是約兩個半小時的長度);非普通讀者的主人翁設定為英國女王,雖說是虛構的故事,但除了故事本身並非真實的以外,其餘的所有設定都和現實的伊莉莎白二世女王如出一轍。
故事圍繞在女王因為一次的偶然,而發現過去七十多年的人生從未領悟到的樂趣:閱讀,也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嗜好,使得周遭的人都困擾不已,甚至許多人百般設想地暗示、設計「意外事件」使女王放棄這個嗜好。

為什麼閱讀這樣的嗜好這麼遭人反感?我想書中那句「身為女王,她的份內工作可不包含嗜好。」就說明了這一點。
女王當然可以閱讀,但正如同女王的身分作為一個國家、甚至整個國際都隨時注目著的重要符號,閱讀這樣的行為「必須被包裝成」一個責任、一個使命,而不能只是嗜好。

「看書純粹只是我個人的喜好,」女王說,「和公家的事務沾不上邊。」
「問題就出在這;陛下,恕卑職直言,」凱文爵士說
,「它應該沾上邊才是。」
出自《非普通讀者》p.71

這樣的衝突感,正是我讀完此篇小說所感受到的,也是我猜作者想藉由這個衝突感去引導讀者反思的。
藉由女王身邊的人千方百計地獻策,要女王把閱讀的嗜好轉變成一個非常政治正確、有崇高使命的象徵,使得閱讀被「功利化、責任化」的意象顯得相當極端,進而讓讀者自發性地產生:「不過就是閱讀嘛,幹嘛一定要搞得這麼負責?」然後反過來設想自己是否也因為這樣的功利與責任式的思考,使得我們再也無法真地享受閱讀本身。

當然,此書作為一本輕薄、清新的小說,沒有那麼直接的論述;但我覺得此書很像《小王子》,充滿著寓意。

(不過真要說,《小王子》因為世界觀相對奇幻,所以寓意也比較呼之欲出、同質化;反過來《非普通讀者》有人會從女王讀的書目下手分析,有人會從英國王室的制度分析,有人則像我,純憑自己愛怎麼解讀。)

有許多的書,總會在裏頭看到一些句子是我很喜歡的(即便和故事想表達的不直接相關),有時候甚至想起那本書時,先想起的那個句子、而非故事本身或更重要的旨意。
以這本書來說,我很喜歡在第三段結束時,女王自己的體悟:

聽取彙報和自己看書說穿了是兩回事。說真的,彙報與閱讀兩者的本質恰好完全相反。彙報的用意在於濃縮、切割、提綱挈領;閱讀則是博採廣納、鋪陳擴散,並且持續不斷地增長、延展。
彙報是一個終結的動作,而閱讀,則是開啟。

我解讀這一段文字的方式,可能和作者的原意不同。
我覺得問題不是出在彙報還是閱讀,問題是接收資訊的心態,是一個追求明確、簡潔答案的心態,還是一個能夠持續連結更多資訊的心態。
但為了說明方便,我就用「彙報心態」和「閱讀心態」分別代稱二者。

「彙報心態」就像是我們過去讀參考書,所期待的重點整理,我們有強烈的目的性,而這個目的就導致了「我們只想要知道會考的東西,其餘的東西不重要。」
所以記在我們腦海的是時間軸、是年分、是人名,而不是有血有肉、充滿糾葛和人性矛盾的歷史。

這樣的心態也反映在部分只看懶人包、求筆記卻懶得聽完整場講座、用聽書取代看書的人身上。
沒有說這樣的方式一定不好,但這樣心態反應的渴望是濃縮再濃縮,給我精華、其餘免談;或許真的評比知識量的密度,這樣的方式可以「更有效率」,但這些知識究竟能否成為一個人身體的一部分,是我所懷疑的。

反過來,即便一樣是看經過濃縮、彙整的東西,採取後者的「閱讀心態」,就會使人不斷地去追求自己還不知道的世界,也更願意採取土法鍊鋼的方式,一個洞一個洞地把知識的缺口給補上。
例如在《The Affairs》第三期上看到一篇名為〈技術幫助我們認識世界〉的專欄,裏頭提到兩個陌生的名詞:助推(Nudge)技術哲學(Philosophy of Technology)和一本書《技術與生活世界:從伊甸園到塵世》,讀到的當下我就好奇地去查了相關的資訊,連帶地又讀了一些資訊。

上面這一篇關鍵評論網介紹技術哲學的作者,即為我看到的這一篇專欄的作者洪靖;不過裡頭的 Facebook 連結失效了,有興趣 follow 作者的請點此:「洪靖(Ching Hung)」

這就是「不斷增長、延展」的過程,也是此書提到的「一本書引領我們進入下一本書」的精神體現。

當然,這並非是說某些人屬於彙報心態,某些人則屬於閱讀心態,而是說我們同時擁有兩種心態,而這兩種心態的角力決定我們每一次的資訊接收走到哪裡。
因此,我們需要做的是量力而為地使自己保持在閱讀心態,不要輕易地讓自己終結掉獲得更多資訊的機會(即便選擇終結比較輕鬆)。

但我們不可能將所有精力都放在延展上,也無須每次有機會延展就必須延展;即便我們能,也不足以將世上的所有資訊都讀過,再說,如果這樣的想法太過強烈與偏頗,恐怕反而陷入資訊焦慮的泥淖。
因此究竟要做得多深、做得多多?我想沒有人知道答案,同時所有人也都知道答案,因為答案是一個結果論,是我們事後賦予它的正確性的;我們能做的,依舊是量力而為、時時調整自己的步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