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監獄,呼吸是唯一不用被允許的事
雖曾以一般接見及公務接見的方式去監獄訪視無家者許多次,也以特別接見探視過當時是重刑的鄭捷,對監所已有一些認識,也從無家者口中聽過許多關於裡面的事。
但希望從管理者角度瞭解其對監所及受刑人的想法,近期參加了紅心字會舉辦的監獄參觀活動。
參訪當天,在土城看守所門口集合,由工作人員帶我們走進行政大樓的會議室、聆聽簡報,接著依序參觀舍房、炊場、工廠、刑場。
舍房分為忠孝信義仁愛和平共八棟、三層樓,每棟建築物間為開放式的籃球場,就是俗稱「放風」的地方。
民舍則收容違規的受刑人,隔離於舍房之外。
第一次來到舍房區域參觀,每在舍房外的牆上,掛有名牌,記錄每間受刑人的姓名、人數,及電視、刮鬍刀等管制物品的種類、數量,以方便管理。
看著一間間舍房外的名牌,有的房間住八人或十人,但根據記載,卻只有一兩支刮鬍刀。
我問管理人員:「我知道有些人沒錢買刮鬍刀,那這些人該怎麼辦呢?」
「大家都嘛共用阿!」管理人員說。
「共用?如果感染傳染病怎麼辦?」我瞪大雙眼,不敢相信。
管理人員問「在場參觀的人,當過兵的舉手」大家多是學生或女生,沒有人當過兵。
他接著說,「有當過兵的就知道,共用刮鬍刀是很正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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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頭進入舍房,空蕩、乾淨的房間,放有一張上下舖床,顯得有些突兀。
原來是法務部長在推動監獄一人一床政策,但在空間與管理人數不足的情況下,監獄收容人數從2,134超收至3,017人,每房塞有10–12人,等於需要5–6張上下舖,但在一坪大小的舍房,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第一線執行者只好在小小的房內塞了一張床,以示為配合法務部政策的象徵。
同時,這讓原本狹小的房間,更縮限其他睡地板的人的空間。
10人肩並肩相擠於地板,睡覺時連翻身都有困難,更怕半夜起來上廁所會驚擾到同房的「同學」。
有人問,「一個房間12人,只有兩個床位,那誰睡床呢?」
是年紀長的?身體不好的?不,是有權力的人。
這個權力不一定指的是體力身材上的優勢,而是金錢。
在監獄裡最重要的就是社會支持和錢,因為裡面什麼都要錢,買內褲要錢、買收音機的電池要錢、冬天冷到薄被不夠蓋,也要錢來買。
在監所下工廠,每週工作五天,每月平均收入為120元,其中需依受刑人不同等級決定薪水「被保管」的比例。如等級最低的第四級受刑人需被所方保管80%的薪水,意思是其每月僅有24元可以自由運用。(【公庫報導】受刑人工作報酬不足基本開銷 https://bit.ly/2Ni6SJD)
在一個月只有24元可以使用的情況下,要存錢買飲料、內褲、杯子還是電池,便成為一大抉擇。
錢成為區分權力與階級的標準。
有錢的人可以買餅乾麵包分舍房同學吃、買牙膏電池給大家一起用,沒錢的人只能受人施捨,以幫人洗內褲睡地板作為交換。
眾所皆知的,在監獄的生活處處受限制。
只是我沒想到,身為受刑人,從洗澡、喝水,到大便擦屁股、抽菸,都必須在管控内。
舍房裡洗澡、上廁所的區域,稱做「水房」,大約一個人剛好可以迴轉的空間大小,僅以磁磚地作為與睡覺區域的區隔界線。水房沒有牆、沒有門,必須在毫無遮掩與隱私下,在舍房的同學們面前脫光洗澡、如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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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房的地板上還放有一個裝滿水的橘色水桶,這是備來上廁所、洗澡用的水。
每天在特定時間內,水房的水龍頭才可以打開裝水,大家必須用水桶儲存,作為12個人接下來一整天的用水。當要洗澡尿尿時,便從水桶內小心翼翼地舀取使用。
參觀監所時,走遍各個地方我都沒有看到飲水機,我好奇詢問,「那喝水要怎麼辦呢?」管理人員說,「每天有兩個時間可以允許裝熱水,受刑人會拿塑膠桶來儲裝飲用水」
至於為什麼是需等待放涼的熱水?為什麼喝水應該是被限制的事?成為我心中的不解。
聽曾為受刑人的無家者說,為了避免馬桶管線堵塞,所以在舍房内大便、尿尿是不能使用衛生紙的,必須用手和水擦洗排泄物。
抽菸的時間和根數也是有規定的,一個舍房只會有一支打火機,其以繩子吊掛在送飯孔外面,抽菸時需將臉湊近地板的送飯孔以順利點菸。
房外的管理人員可以一清二楚的看見你的日常。
水房牆上和房門上各設有一個監視孔,房內牆壁挖有一個送飯孔,天花板裝有一支監視器。
一切攤在陽光下,烈日曝曬,你整個人無處可逃,只待融化,變形扭曲,最終蒸發溢散。你不再屬於你。
在監獄中,呼吸好似成為唯一不用被允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