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我獨自旅行
雖然人在長大過程中多少會改變,但我對自己最驚訝的兩件事,大概就是:
我不再畫圖了。
我從沒有自己去旅行過。
當然,所謂沒有自己去旅行指的是2013英國之旅之前。然而,我還記得那時驀然回顧過往時我有多驚愕。
這麼多年過去我都在幹什麼?
不是說人非要旅行不可。有很多人終其一生就是對國外毫無興趣,我不覺得這有怎樣,每個人想要的不同嘛,把機票錢省下來做別的事也很愉快啊。
可是我不一樣,我明明一直想旅行的――不但要旅行,還要一個人去。
這樣多帥。
(是說,我認為小時候之所以說這種話,大概是沒想過一個人隻身在外出狀況有多恐怖。這不是什麼初生之犢不畏虎,只是根本沒打算去完成。
很多人應該都是這樣的,所謂夢想談,之所以講得威風堂堂、不畏苦難,只是因為沒打算真的去做。
沒打算做就沒有苦難,沒有苦難就可以講得輕鬆。
我是這麼認為啦。)
我以前每天都畫圖。
我靠著畫圖度過很多痛苦的時光:被老師羞辱的時候、被聯考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覺得與人疏離的時候、覺得討厭家裡的時候。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不再畫了。
大四那年,不知道發什麼瘋,想去考設計相關科系,也很浪費錢地報名補習班。在快離開校園的時候第一次踏進南陽街(對,我這輩子沒補習過)。然而科班與素人之間的鴻溝實在太巨大了,尤其我也不是什麼有天分的人,上了幾次課後我漸漸不再去,現在留下的只有講課功力了得的老師,以及第一天忘了帶外套結果被空調冷到嘴唇發紫的回憶。
不再畫圖後開始寫字。
當時部落格仍在風行,我做為社會新鮮人的生活圈也還很狹窄。早上從四坪見方的小套房起床上班,在公司與同事簡短交流,晚上沒有社交活動、朋友邀約,安靜地再回去那個小方格。因為想存錢,每天花費控制在100元內,所以其實也沒什麼事能做。看看動畫和日劇,自己寫寫評論與記錄,就這樣度過一天――
可是回想那時我不覺得苦,並沒有什麼剝奪感――大概那時的慾望也很低,而且對我其實是好事一樁。在初踏入社會的混亂適應期中,我沒接收到太多別的誘惑,也看不見以前的大學同學是不是已經能去吃貴婦下午茶,或一年飛三次歐洲――對,那時大家還不怎麼用臉書。我很平靜地處理生活模式的轉換,而且有時間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再回到旅行。
在那七、八年間,我好像忘了旅行曾經是每天掛在嘴上的話題。明明我也很喜歡跟朋友說過往在美國玩的趣事,聽朋友說去日本我也羨慕地嚷嚷著「啊我也好想去」。但那之於我似乎是一種禮貌,因為聽人說去了哪兒,若不羨慕就是失禮。可是我好像不是真心想去。存款是有的,特休也有個好幾天,公司也不是不給請,然而我連查一下日本機票多少錢的動作都不去做。
大概只是時候未到。
有人說出國可以探訪什麼千年古蹟,但我是不及格的文科生,歷史非常之爛,我不認識羅馬城牆,羅馬城牆不認識我;我不懂攝影,所以什麼拍國外美景也不成。水上活動不會,登山我也不行,對吃的東西更是興趣缺缺,於是最後的選項「美食之旅」對我也失去意義。一番思考後我發現不想去旅行是因為我很貧乏,什麼目標都沒有,從腦子到身體都好空盪,就算花一張機票錢飛到遠方也填不滿我的無知黑洞。那時我終於理解井底之蛙為什麼出不去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去。
然後終於到了我的而立之年,也是被甩之年,更是歸零之年。我失去一切,存款也很少,但我好像不那麼空了。
生活拿走了我一點東西,但也給了我一些什麼。
我發現我知道該怎麼旅行。
也知道該怎麼活著。
為了不忘記那種感覺,所以一年至少獨自旅行一次。
――不忘記丟掉了什麼又找回了什麼的感覺。
――不忘記自己是內向、膽怯又渺小的感覺。
――不忘記心中充滿恐懼,但還是繼續往前的感覺。
然後學著不再討厭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