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係賺翻黎嘅」// 知足常樂的細B //

訪問 By Sushi & Alice @ 元州邨 18 Sep 2016

首次落區做訪問,其實最怕食檸檬。我們被拒絕幾次後,偶然看見一位伯伯坐在元州邨公園的長椅上,向我們點頭、微笑,態度友善隨和,我們便鼓起勇氣跟他打開話閘子。

「你好呀伯伯,我地想了解多啲深水埗呀,介唔介意傾下計呀?」

「好!坐啦!」伯伯毫不猶豫分享他的故事。

今年八十五歲的伯伯,乳名細B,是住在深水埗有三十多年的老街坊。細B年少時當過救世軍、童軍,並受過洗,是基督徒,現在已退休,有積蓄、亦有子女照顧,生活不愁兩餐。

元州邨公園

人生的高低起伏

細B於戰前出生,當時家庭擁有酒店、當舖等物業,家境算是富裕。二次大戰時期,曾與家人避走至星加坡、直至香港光復之後才回到這裡。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細B開始學習製衣裁床,取得一張「爛棉被」--說是餓唔死,但又不是會令人發達的一門製衣手藝。由低做起的細B,每日做十二小時,後來七幾年時開了間「山寨廠」做老闆。最頂盛時期,月入二萬多 — 當時七十年代,戲飛都只是三至四蚊呢!

之後製衣廠搬到大陸,香港製衣業漸漸息微。八八年,細B選擇退休。然而,受到舊僱主的邀請,細B到內地當上廠房經理,有四個跟班,「有啲大學生黎架」,非常體面,但薪水就大不如前、只有以前收入一半左右。漸漸地,那些跟班開始上手,後來全廠加人工,細B加的人工卻及不上跟班們,「咁你自己都知道咩意思啦」。細B認為,其實內地製衣的好技術都是那時從香港人學來的。他好像有點概嘆,香港人卻將他們似乎不太好的一些事情學了回來。「以前翻大陸最怕揾唔到廁所,依家香港好多地方嘅廁所都唔外借了。」

對比以前的生活習慣-「果陣已經做成十幾個鐘頭嘢」,咁依家細B平時會做咩架呢?

「朝早起身落公園同朋友做運動囉」,之後拿個街上派的免費報紙,聽聽電台、睇睇報紙,同啱傾的朋友去飲茶,通常在快餐店坐個多小時聊聊天。下午有時會打打麻雀,有時就到不同公園走走坐坐。累了、時間到了,就回家舒服的洗澡、吃晚飯、看電視,九時半左右睡覺。

以前的細B游水、乒乓球、籃球樣様精!雖然年紀大了做不了劇烈的運動、細B仍然喜歡戶外走動,認為可以做的事情還是有很多,例如搭兩蚊車去尖沙嘴星光大道、大埔回歸紀念塔等,到處走走、聊聊天,「喺公園見多幾次,點個頭,微笑,咁咪傾下計」。

但喜歡三五知己、享受人生的他,並不太喜歡去社區中心參與群體活動,「唔啦,後生果陣已經做成十幾個鐘頭嘢」。反而每日會去保安道的圖書館看看東方、蘋果日報。他特別喜歡古玉、偶然也會找些玉器有關的書來看看。以前常去教會的細B,也會閱讀聖經等書籍。不過,細B提到,相比保安道這小型圖書館,位於銅鑼灣的中央圖書館則乾淨點、大點、漂亮點。

做人要知足

細B說他擁有健康的身體、看見子女成材、生活兩餐不用擔憂,對生活相當滿足。

健康的細B,每天都會晨運,做做柔軟體操之餘,亦會注意自己的飲食細節,更會定期去明愛醫院做身體檢查。時至今日,85歲的細B仍十分壯健、能夠自由自在地到處遊走,可以說是令佢自豪的一件事。

細B有一仔一女。囡囡現年40多歲、高學歷、會到處講學,因此並不常居香港,但都有定時照顧細B生活上的需要。仔仔則是做生意的,作息時間與細B雖然不同,但見面的時間相對囡囡為多。細B現時用的手提電話牌子是小米,是兒子買給他的。

細B笑說,看到子女成材、「唔犯法」,便很滿足, 「父母係咁架啦,你地未做人呀爸呀媽,唔明架啦」。言談期間又說「依家同你地傾計,我當你地係女架」,說時眼睛彎成微月,笑得很慈祥。

或許基於高高低低的一生,伯伯為人知足。他幾次提醒我們,「做人要寬容、放下、知足、節儉」,「唔好記住自己的年齡」過去了的事唔好成日提番轉頭、凡事都無謂太計較。為人平易近人又寬容,難道不怕被人欺騙嗎?說起年輕時被同事借錢不還,細B就說不要緊,「有能力咪借」。

細B平易近人,常說「拿~講起依個又有故仔勒~」,願意分享。最印象深刻的是,細B說,動植物慢慢生長,使人喜悅。他分享他以前養的小龜,「以前5蚊隻細細隻,之後養到咁大」,用手一比,大過手板呢!

對社會未來的看法

細B以前最早時候係住石硤尾木屋長大的。53年大火、之後上了七層徙置大廈、接著不久就上了蘇屋邨。經過半個世紀、蘇屋邨亦需要拆捨重建、結果七年前細B搬進了現在居住的元州邨。而問到對理想的香港,伯伯說,「繁榮、人人安居樂業」、「青年人向上爬」、「老人安定、身體健康」,並欣賞政府重建公屋和對老人的照顧。但細B亦說理想的社會也會有高低起伏的時候,社會亦需有新思想才有轉變。在這個轉變期間,就總會有低落的現象,有如一個個循環,時間過去,低迷的社會漸漸又會興盛起來。

重建中的蘇屋邨

那麼細B喜歡香港、這個深水埗區嗎?

細B就說他喜歡尖沙咀的星光大道、大埔回歸紀念塔等地方。而在深水埗區裡,就喜歡去不同的公園,譬如通州街公園或者荔枝角公園。最不喜歡的地方有深水埗或重慶大廈,認為那裡有許多少數族裔,品流複雜,可以話就最好避免於某些時段如深夜或清晨時經過某些街道。

有如此這般的憂慮、細B會否希望離開香港、或這區生活?

細B表達了對社會、政府政制等等的看法、認為社會是多面的、總不能事事完美、毫無罪惡。對這個地方熟了、對這裡的人、事、物價等等的生活條件都有了掌握,而有些不好的事情、自身是可以控制或者避開。「好似夜晚8時依度會多蚊,就不要逗留在公園了」。所以,細B常常說做人最重要的都是培養好個人的品格、思想、出身、以及要懂得好好利用自己的財富。

後記 — 與細B對談的二三事

對於初出茅蘆的我,與有著二十年以上退休生活的細B對談,絕對算是一個有趣的經驗。

生於戰前的細B,經歷過香港淪陷,越洋走避的跌盪人生,到後來憑著一門手藝打出自己的小天地,從而能夠與家人建立安穩的生活,為子女供書教學。直至現在過著享受人生的豁達生活,其實真的得來不易。雖然他總是輕描淡寫,說得輕鬆,如此平淡而著地的對話,意外地令我意識到一些以為是老生常談的問題,其實一直與我們有著切身的關係,值得我們重新思考,或許會找到一些對未來的啟示。譬如說:

- 圖書館與長者平日的活動有著什麼的關聯之處?

- 圖書館與別的公共設施之間有什麼分別或共通點?

- 踏入晚年的長者對人生,或者生活,重視的地方是什麼?

- 時代改變,人的生活亦會隨之改變,這一代的長者與下一代的需要又會是一樣嗎? 社會又應如何回應?

元州邨公園

圖書館,故名思義,是一個讓人接觸書籍的地方。除了學校以外,它是免費提供大眾知識及教育的一個主要自學平台。包羅萬有的資訊類型,有學術專業的,也有普及悠閒的。隨著時代的進步,閱讀的形式已由書藉延伸至各種媒體。有賴公共圖書館不斷地推動社區廣泛閱讀的風氣,為提升知識水平,以及社會文化培育這一環社區發展擔當著重要的角色。然而時至今日,有趣的是,無論從細B的訪問中,還是從身邊的朋友家人以至在圖書館裡的直接觀察,不難發現我們一直認識的圖書館,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了除了來看書借書以外各式各樣的用家。其用途之廣, 不單只是純綷閲讀學習的空間, 更是讓人歇息交流的場所。 還特別記得保安道圖書館館長Kitty曾說過公共圖書館用家的定義可以很廣。我們需要明白因為公共圖書館同時是作為一個公共設施,它有著必須面向大眾的身份。只要不影響公眾秩序或對其他人士造成滋擾的大原則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及使用圖書館這個場所。因此,對不同的年齡層或身份階級而言,公共圖書館的用途不是單一的,而是有著多重身份和意義。作為公共場所,它在社區裡的角色其實不斷地隨時代被演繹。 譬如就細B這類已經退休多年的人士來說,來往圖書館有如一個無意識的生活習慣,來走個圈,目的可能是看看報,轉換心情,消磨時間,或是有緣的話可以碰碰哪個老街坊。

這樣說,圖書館看起來好像是可有可無的地方,然而細B也提到他閒時會選擇來公共圖書館,卻表示抗拒參與社區中心等活動團體。他這種取態讓我思考社會上是否也存在著細B般一群相對獨立自主,而且帶有個性的長者。公共圖書館有別於其他設施的獨特之處可能是,無論任何年齡性別身份,即使不愛或不善交際,一個人也可以毫無壓力、漫無目的地自在享用的地方。大眾無須刻意加入任何群組活動或是團體。 圖書館的本質就好像帶有如此一種正面訊息,它代表著知識面前是人人平等、也是尊重獨立個體的公共場所。 假若要聯想有如此類同特性的公共空間,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老人同小孩都喜歡去的地方 — 公園。細B就是一個例子,對談中他最經常提及和逗留的地方莫過於各個地區不同的公園, 近至屋企留下的街坊公園,遠至大埔回歸塔公園。我認為公園之能夠讓人停留駐足,一去再去,與其空間的開放性和包容性有不可分割的關係。它能容納不同階層人士於不同時段各取所需,有人來晨運的,有人來下棋,有人來曬棉被,有人來談談情。再加上由於公園是開放的,街坊們人來人往,有說有笑的,久而久之,自然容易消除大家的疑慮隔膜,放下成見, 繼而培養出社區的氛圍及歸屬感。其實, 公共圖書館是否也亦然?

再者,隨著每一代人經歷過社會上的大小事,以及他們的成長老去,都會產生出專屬他們那一代人的獨特思想和行為模式。細B平凡而踏實的故事可謂道出了現今60–80歲長者這代人的普遍心態。他們到了退休年齡,退下昔日勞心勞力打拼的戰場,往日的雄心壯志都已成茶餘飯後的回憶,似乎有不少人都會不其然地調整心態, 轉移學習抱持知足常樂,平淡是福的態度去過晚年的日子。生活的記託重心都變得簡簡單單,要不是落在兒女身上,就是祈求自己身體無病無痛,最怕的就是增加子女們的負擔。又以細B為例 ,他常常提到開心的事情都是離不開子女成材,結婚生子, 有著安安穩穩的生活等等。其次就是說到自己身體的狀況,能夠如此健健康康,行得走得,瞓得食得,就已經心滿意足。這些人生觀,生活習慣或者喜好與他的背景及過去種種經歷故然息息相關。對於一些未曾經歷過當年的苦澀人生的八十後以至九十後的新生代, 聽到這些故事或許會是似懂非懂, 未敢說全盤理解和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此同時, 我不禁地想,即使今天的圖書館能夠回應了這一代老人,到那一天自己老去的時候, 又會如何使用圖書館? 那時候的圖書館又是否需要再次轉型呢!雖然暫時我對此仍未有答案,但假若現今的公共圖書館要被重新定義來回應大眾各種日新月異的需求,借鏡公園也許是其中一個可能性。我們除了需要強調增加其綠化等表面功能之外,更重要是如何做到公園般的開放空間,從而能夠容納一個多元多變可持續共創的社區。

我們的社區看似一樣,原來,一直無聲無色地不斷改變,毫不休止。

Show your support

Clapping shows how much you appreciated chui kwan Wong’s 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