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世書法大師

2016年10月7日
約下午12時-1時
保安道圖書館,兒童閱讀角
by Ariel

原本應在市政大樓門外街站工作,但見其餘兩位lab mates已經跟坐在櫈上地街坊展開了對話,好像沒甚麼合適的訪問對象,故此本著八卦心態,想看看早上時間的圖書館是甚麼模樣。

走到上層,早上時分的圖書館很清靜,只有寥寥數人。走到兒童閱讀角,眼見一位身穿筆直西裝、打整齊領呔、穿皮鞋的老伯伯,正在用毛筆寫書法,一筆一筆,安靜的書寫。旁邊放著書法書籍及神話故事書。觀察了數分鐘,決定坐到他旁邊攀談。

先是(由衷的)讚美;伯伯一邊繼續書寫一邊道「梗係啦,寫咗十年喇-而家寫緊呢句係我嘅人生格言!」然後一字一句讀給我聽。「總之就要靠自己,唔好求人啦,我成日都咁同啲後生講」

陳伯的人生格言-登天難、求人更難;黃連苦、貧窮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險、人心更險
正在臨摹圖文並茂版的中國神話故事集,圖為《劈山救母》

圖書館是最佳練習書法的地方

陳伯每天都會來保安道圖書館,坐在兒童角的枱。有時會連飯都唔記得食,坐足八個鐘。

每次都拿不同書籍,有時純文字書法,有時公仔書,臨摹畫畫。今天那本是中國神話故事繪本,他正在抄畫故事「劈山救母」的情節,為甚麼選這個來畫?「冇呀,見到覺得得意咪畫囉」。問他會否把書借回家寫,他說不,一來覺得借書麻煩,二來(可能是更重要的原因)在家只會吃飯睡覺,不會寫書法。

坐的是兒童枱櫈,很矮,要曲著身子,膝頭頂着枱底。我問,會否想要高一點的枱?他卻說這枱很舒服,很適合寫書法。去過其他圖書館,覺得都不及保安道舒服。

由於日日都在,他揚言「呢度應該個個都識我!有時會有小朋友坐我隔離望住我寫字望足半個鐘;又耐唔中會有人行過讚我,跟住坐低傾偈」想要靜靜的空間習字嗎?「不需要啦,最鐘意係可以同人一路傾計一路寫字,我可以一心二用!」

談話期間有職員往前警告說不要太嘈,要降低聲量。我連忙說聲抱歉,然後著陳佰輕聲說話。「呢度啲職員都無乜嘢,由得我坐全日,只要唔好嘈就得」

浮游在自信與自卑之間

字寫得那麼美,是怎樣練出來的?有學過嗎?陳伯退休後自學,拿名師的作品臨摹,用耐性觀察,練習得多便行了,一寫便寫了十年。「很多人都讚我手字靚,有人讚我就好開心,曾經有香港大學教授嚟,經過見到我都有讚我架!」他又說無刻意學甚麼技巧/跟甚麼師傅,覺得靚便行。然後我說笑般問他,如果可以有展覽展示你的作品,你會想嗎?他微笑回應說,「我想低調,寫字係為咗自己。哈哈,但係如果有人欣賞我就開心啦,比到動力我繼續寫」。這時已經寫完一段,向我炫耀般道「睇下寫得幾直,我完全無劃線架-做人就係要有目標有標準,有咗目標就奮鬥!」我當然表示認同,連番點頭。「九龍皇帝那麼出名,其實都好普通咋嘛!」

伯伯其實非常揀擇,說只喜歡跟「有學識」的人聊天,因為覺得跟有學識的人聊天可以學到嘢,豐富人生,基層的他麻麻地,奈何深水埗區得好少,間唔中才遇到一兩個。穿著筆直的西裝,認為是禮貌的一種,亦是對自己尊嚴的一種肯定。言談之間流露出點點高傲。

然後我問,如果有書法聚會,讓他認識其他書法家,會想出席嗎?他竟然說不,因為自己「無學識(在鄉下台山讀過三年卜卜齋),唔夠膽埋堆」然後延伸自前文有關小朋友對他的書法很感興趣,我問會否想教其他人寫?(例如教教我)-他笑言「我無資格教啦,個個人都覺得我識好多,但其實我無咩料架咋,才疏學淺,都係耐性練返嚟」。如果可以繼續讀書讀文憑,會想嗎?他說不,都八十歲人了,自學好過。

書法以外的生活

他住在富昌邨,來圖書館要搭$2 巴士。早飯晚飯都會自己在家煮。有一位女兒,但不是同住。平日會參加不同社區組織的活動。例如明愛及「耆妙人生」。他笑言明愛的社工姑娘好有愛心,常常關心他,有時會上他家探訪。中心會有舉辦遊公園及參觀活動(例如到黃大仙,鑽石山,萬佛寺….等等)。他說很喜歡參加這些活動,可以「有嘢睇」,平時自己不會去。

他又會參與社會福利署的活動,如到麥花臣球場看俄羅斯民族舞蹈表演,又會去馬拉松做啦啦隊打氣。他說這些組織會輪流打電話邀請他出席不同活動,心情好便會出席,認為這些活動能令他的人生豐富得多!

退休前是靠支筆搵食-因為手字靚,被地盤判頭介紹專門在地盤做出納,一做便做了十年。

後記

伯伯中途從袋裡拿出了幾份作品,我問可否拍照,他很高興的說當然可以啦,又要確保我每張都有影才收返埋。我說會把故事及他的作品公開到網上,他爽快地答應了。

從體育版報紙抄下來的,順道問他喜歡踢足球嗎?他說不,但喜歡看,覺得這個動作很有動感就想畫下來
上顏色亦得。
科學毛筆,強調那是日本人的發明,很方便。他說也會用傳統的毛筆寫,不過就比較少因為麻煩,但再三強調傳統他也懂。隱約能見整齊的袖襟及領呔。

臨走時問可否留下聯絡電話,他竟然遞自製卡片給我,很有創意呢!

一段小插曲

其實訪問的中後段有另一位年約40姓莫的先生加入討論,三個人圍在矮小桌子,旁人看應該是個有趣的組合…

他說經常到在此見到陳伯,以往亦曾跟陳伯聊天,想跟他「學下野」;期間一直問陳伯有關書法技巧上的問題(例如筆法/派系/毛筆種類等等)。所以基本上是他問書法我問生活般梅花間竹地問陳伯問題哈哈。

最後當我介紹自己並說明訪問原意,莫先生就道出自己其實是專門研究古籍,常到訪不同圖書館借閱宗教醫藥有關的書籍,又跟我反映了認為公共圖書館甚少有古籍外借,通常都是參考書類別。對我們計劃感興趣,亦有把聯絡卡片送給他,有機會也可以跟他做follow 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