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於南方以南之後––啟夢之酒

在來到南方以南之前,《夢啟酒》可以說是這趟旅程最期待的一件作品了。只知道不像是其他散佈於台東這塊大地上的地景作品,《夢啟酒》在房子裡發生,而且是由一位特別的主人讓它正在發生、持續發生。前一天打電話預約時,主人態度爽朗,在電話中告知因隔天下午要進台東市區,希望能夠在十點半同時開放給我們與另外一組參觀的人,但我們沒什麼把握在十點半抵達大武,後來在話語來回間,主人便也退讓成只要是上午都可以參觀。太麻里以南直至大武間的幾件作品,於是因此被我們先行掠過,打算一路往南之後再返北完成其他作品的踩點。
美美健康坊靠著馬路,招牌很顯眼,不難找,也是看到招牌後才知道,「美美健康坊」不是為了作品才存在的名稱,原本就是一間營業著的店舖。店面外觀再普通不過了,傳統的鋁門窗,黑色玻璃上紅字貼著刮痧拔罐按摩的字樣與價錢。能準時十點半到達也讓我們意外,往黑色的玻璃門內探去,看來我們是第一組客人呢,主人貌似不在,發現門沒鎖後就直接開門呼喊了。包頭目從內廳走出來,直說歡迎參觀。
這是個經過妝點的空間,但是仍就著老店舖舊有的斑駁,藝術家引入部分正色魔幻了房間。進門首先看到的是獵人半遮著臉的攝影肖像,但目光很快會被右手邊有著綠牆的空間吸引,它就像邊上的畸零地,歪斜著、不全的三角空間裡擺放洗髮躺椅,如果你躺著給洗頭,面對鮮綠色的牆面,看到的會是「光」、「黏著」、「夢」三個字,以英文拼成排灣族語發音的霓虹燈,把綠牆照得神秘詭譎;椅身旁則是透著自然光、被曝曬到褪色的破舊紫色窗簾。要不是因為南方以南期間不營業,不然身子在洗髮椅上一攤,將頭輕輕放倒,一邊感受因被輕撫頭皮,而由頭頂升起的酥麻,一面因享受而將眼睛瞇細,讓刺眼反綠的霓虹光線進到眼角餘光,可能可以因此暫時進入如夢的恍惚吧。洗髮椅前多了新的木製吧檯,上面放著幾瓶淡黃色的小米酒、暗紅色的紅藜酒,還有一般用來喝shot的透明杯。達仁村的包頭目不知在吧檯後對著拜訪之人反覆斟了幾次酒、說過多少她做的夢。
客廳裡沒有隔間,是由理髮椅、家具、牆壁上的穴道海報,簡單區分成的前區理髮處,與稍微靠內的腳底按摩區。客廳旁還有個較隱蔽的、發著紅光的房間,放著美容按摩椅、置物架,還有堆著毛巾的大花圖案沙發。在紅燈的照射下,原本在空間裡暖色的物件更亮、冷色則更沉了,房內窗上與客廳一角同款的淺紫色窗簾則不受影響地繼續輸送著自然光。另一種也讓我在意的光,是介於自然與人造光之間,散落在屋裡的鹽燈所發出的柔和橘光。
一開始還不知道與我聯繫、開門迎接的就是達仁村的頭目,僅是阿姨、阿姨失禮的叫,所有的發問在稍嫌壓抑害羞的氣氛下顯得有點突兀,一直要到另外兩位同是參觀作品的女生騎車到來,大概也是住在東岸,對於釀酒植物很熟悉,於是用小米、紅藜至釀酒過程一連串的發問,才算進入終於可以呼口氣沉下肩般的自在情境。我們自然移步到吧檯前,包頭目搖晃酒瓶身,瓶底的沈澱物在搖晃產生的漩渦裡翻飛,加深了酒的顏色。在將我們的酒杯都斟滿後,開啟夢的時間也到了。
夢啟酒是祖靈在夢中啟示的配方,而她似乎天生就有接應啟示的體質與能力,身體是容器,夢是觸手,去抓住那些得讓她知道的提示。包頭目說,夢像網,網上交錯的點連結著另一個同時被交錯著的點,年紀越大,超越現實的夢掉頭回到現實。她說:「一開始都是在天上飛,這類天馬行空的情節,現在變成預知生活裡將發生的大小事。美美健康坊這名字也是夢到的啊!」但是有時候不會發現那是預知夢,事件越往後推演,才會恍然大悟般地想起:好像是這樣!她也做過一般人求之不得的發財夢,那段時間剛好媽媽生病,她的夢先行撥放了樂透開獎畫面,「號碼在夢裡很清晰,直到醒來都記得非常清楚!」這個夢讓她因此度過那段困難。但是,先知也是有困擾的,她說,有次夢到弟弟即將出事,對於該或不該告訴弟弟這件事猶豫了好久,最後決定在當天弟弟出門前,要他特別注意。弟弟只回覆他:「會發生的,還是會發生。」後來弟弟真的出狀況。直到現在包頭目在說起這件事時,都還穿插著懊悔的沉默,「如果當時沒有告訴他,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呢?」
洩漏天機,則必須用另一部份來償還,這是民間對知曉天意者流傳的說法,只是還在被索討什麼之前,從知道到告知與否的這段過程,就已經有多少心神的糾結。「客廳照片裡的獵人後來就放棄解夢了。他也是會做預知夢的,但親人過世後,就再也不願意做夢後解夢了,因為他覺得,親人的離開跟預知夢有關係。」那包頭目還繼續解夢嗎?她說,後來都選擇跟夢裡當事人身邊的朋友講。所以話語多繞了一圈,到不到達本人耳中的隨機性又增加了,這樣反而好像可以安慰自己,會否發生就是天意了那般;她仍然持續做夢解夢,然後選擇一種像是夢存在的方式處理著夢、繼續過活,畢竟,「光」、「黏著」、「夢」可以是「光黏著夢」,也會是「夢黏著光」。
綠色牆面上的文字說:「或許妳就是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