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自由的最嚴重危機——如何在亞洲具挑戰性的環境中報導？
當專制政權封閉國界，記者們怎麼做跨國調查報導？2023 年全球調查記者年會「調查亞洲」講座，邀請3位不同國家記者交流他們挖掘真相的技藝。
GIJN（Global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 Network，全球深度報導網）是扶持調查報導發展的非營利國際機構，致力整合世界各地調查記者，為其提供網絡與資源服務*。參與 GIJN 的國際非營利媒體與組織目前已有 244 個，遍布 90 個國家，《報導者》是台灣唯一的成員。
GIJN 每兩年會舉辦一次全球調查記者年會（GIJC），今年是疫情後首次舉辦，地點在瑞典第二大城哥特堡（Gotheburg），現場聚集近 2000 名調查記者，本篇內容為《報導者》營運長兼總主筆李雪莉參加 2023 GIJC 之演講與座談側記。
GIJN 連續3天半的活動裡，有上百場演講分別進行，《報導者》做為台灣媒體代表，談的是如何「調查亞洲」（Investigating Asia）。由於目前亞洲和太平洋是人口最多的區域，這裡有89%的人生活在獨裁／集權的政體下，沒有足夠的自由，緬甸、柬普寨、寮國、中國等國家的言論與新聞自由、人權狀態都是負向指標。那麼，記者們怎麼在逐漸封閉的區域做跨國調查報導？
以下文章是 GIJN 團隊在現場的重點紀錄，由《報導者》翻譯原文。
營運長雪莉分享了今年《報導者》製作澳洲龍蝦怎麼從台灣的金門與馬祖走私到中國、拆解中國盜砂船在台灣灘非法抽砂兩篇專題報導的調查方法。
同一場次的講者包括，持有建築師執照的《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資深記者 Alison Killing，她分享在《BuzzFeed News》與同事運用衛星地圖追蹤在中國搜尋引擎百度上被修圖或覆蓋過的地圖，重繪、重建新疆再教育營的數量與硬體建築，發現那些硬體規劃竟可以「容納」100 萬新疆人；來自印尼的獨立廣播媒體《KBR》則分享如何用聲音報導吸引聽眾關注重要的調查報導。
當專制政權封閉國界，或是有些國家面對壓迫的政權時，各國記者們持續交流她／他們挖掘與追蹤真相的技藝。
今年 5 月，無國界記者組織（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簡稱 RSF）發布了最新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報告，全球 180 個國家與地區裡，有 7 成新聞環境被評比為「糟糕」（bad）。而亞太地區因為「持續性地」陷入新聞自由危機，半數以上國家被評分為「最惡劣的」（the worst）。
在第 13 屆 全球調查記者年會（GIJC）「調查亞洲」（Investigating Asia）的座談，由《澳洲廣播公司》（ABC）廣播員兼澳洲影視與廣播學院（Australian Film, Television and Radio School）教授 Andrea Ho 主持，邀請 3 位屢獲殊榮的記者，一同討論他們如何突破極權政府對媒體的監禁、抹黑等控制手段，進行許多開創性的調查。
利用 Podcast 接觸新的受眾
印尼最大新聞廣播電台《KBR》的 Citra Prastuti 首先分享，她與團隊想要了解為什麼政府已修法提高女性最低結婚年齡，但印尼童婚狀況仍頻繁存在；於是製作了一檔 6 集的 Podcast 節目 “Disclose — Dipaksa Kawin（被迫結婚）”，探討印尼的童婚現象。
這系列節目成功吸引到一群喜歡在 Podcast 聽恐怖故事和喜劇的印尼聽眾，Prastuti 說，透過 Podcast 來呈現調查報導的內容，對聽眾來說是很新鮮的體驗。
作為一個媒介，Podcast 可以透過聲音抓住聽眾的情感與想像力，這樣的親密性也讓它成為一個很好的平台，可以處理一些敏感的文化話題，例如：性別（gender）與性（sexuality）。
去年（2022），印尼政府立法禁止未婚性行為與未婚同居。
跨越「封閉」的邊界
「當我們談到在亞洲的調查，就無法迴避（sidestep）中國。」——《報導者》李雪莉
第二位分享者《報導者》營運長兼總主筆李雪莉提到，台灣因為地緣政治地位和政治的特殊性，使其成為觀察中國的動態與發展的關鍵角色。
然而，中國不斷加強對新聞媒體的控制，不僅記者受到監視，文件的取得、簽證和採訪權都被封鎖，消息來源也受到威脅。
即使如此，《報導者》過去仍發表了一系列開創性的調查報導，帶領讀者沿著線索，挖掘包括毒品、漁船和龍蝦的跨國走私販運路線。此外，《報導者》也曾揭露不實資訊的跨境流通、追蹤台灣海域的海砂是如何被偷走，進而被用在香港國際機場第三跑道的建設上。
「這個地區的國家之間密切影響著彼此，而中國始終是其中的重要因素。換句話說，每當談及亞洲的調查，我們就無法迴避中國。」李雪莉說。
記者必須具有創造力，並且積極地跨國協作，才能跨越極權政府為壓制自由和獨立報導所築起的「封閉邊界」。
遠端調查的技巧
最後一位分享者 Alison Killing，曾與 Megha Rajagopalan、Christo Buschek 在調查報導結合衛星影像與曾經被囚禁者的證言，追查證實中國為大規模拘留維吾爾族等少數民族與宗教少數群體，在新疆興建大型集中營。這系列報導讓他們在 2021 年贏得了普立茲獎（The Pulitzer Prizes）國際報導獎（International Reporting）。
作為第一個以建築專業領域獲得普立茲獎的執照建築師，Killing 分析了從 2006 年以來上千 GB （Gigabyte）的衛星影像，同時結合其他開源資料與曾被囚禁者的證詞，用數位方式在地圖上重建集中營，以此理解其意圖和規模。
這項詳盡的調查報導，幫助聯合國在人權報告直指，中國在新疆對維吾爾族及其他少數民族和宗教少數群體的作為，是「嚴重侵犯人權行為」。
在座談中，李雪莉和 Killing 都分享了幾項遠端調查的技巧，同時也解釋如何運用開源資料來「到達」無法實際前往的地方。
- 從小細節開始：小小端倪或許能看出重大發現。《報導者》揭露價值 6,000 萬美元的澳洲龍蝦走私圈套，就是從金門、馬祖兩地出境貨機中找到塞滿的澳洲龍蝦開始的。
- 將故事視覺化以吸引讀者互動：《報導者》在中國盜砂來台灣灘盜採的報導中，利用地圖＋3D動畫重建中國漁船非法挖掘海砂的盜採路線，也將香港國際機場第三跑道的填砂過程圖像化。
- 仔細閱讀條款與文件：Alison Killing 從政府建設（例如：中央空調系統）招標文件與廣告競標文件中的地址，找到新疆集中營的位置，或者能證明集中營存在的相關依據。
- 結合開源資料的力量：透過 Google Earth 和歐洲太空總署的衛星影像，交叉比對在百度被封鎖的影像，Alison Killing得以確定新疆集中營的位置。
- 將衛星影像當作「獨立」的資訊來源：以 Alison Killing 的調查報導為例，她所使用的開源衛星影像，就是美國和歐洲組織擁有的，因此中國政府無法控制其資訊來源。
設定好議題，並且努力持續跟進
座談結束前，主持人 Andrea Ho 總結：
「單一故事無法解決所有問題。它或許能暫時性地解決問題，但如果要避免問題再度發生，記者需要持續保持警覺，不斷地追蹤與調查。」
李雪莉也呼應：「我們常說好的記者應該主動設定議題，但我認為一個好的記者也應該持續追蹤議題，」她提醒，「持續跟著議題、跟著故事，讓人們知道你並沒有忘記。」
（本文翻譯自《全球深度報導網（GIJN）》，由 GIJN 授權《報導者》轉載，原文：https://gijn.org/investigating-asia-gijc23/）
註一：GIJN 網站上收錄 2000 多筆資料，從採訪技巧、議題引導到資料新聞數據，提供調查記者更多採訪相關資源。可以參考 GIJN Resource Center 與 Reporting Tools & Tips。
註二：在 Alison Killing 個人網站上，記錄著幾項結合都市規劃技巧與地圖與數據資源等調查。其中關於新疆上空的衛星與數據調查，揭露了新疆集中營的位置與區域規劃，詳細調查過程可見 Buzzfeed 報導 “Blanked-Out Spots On China’s Maps Helped Us Uncover Xinjiang’s Camp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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