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劇新手的2018上半年闖蕩記

關於那些一期一會的兩小時。

今年給自己立了一個新的嘗試目標,就是看舞台劇!

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一場舞台劇,好奇著那是怎樣的世界?自己會不會喜歡看?一齣戲一次會演出好幾場,可能每隔幾年就會再演一次,但每一場都是獨一無二的。這種看似一樣卻又不一樣的感覺,好似有些浪漫。心想,在台北生活的日子所剩不多,就乘著現在的地利之便來體驗看看吧!

決定了要看,那麼要看什麼呢?一開始其實有點迷茫,打開兩廳院售票系統,有好多劇團、各式各樣的主題。網路搜搜心得文,許多撰寫者都是一年幾十場上下的劇場常客,似乎是有點難以入門的世界啊。

或許開始看了第一場之後就知道了吧?

台南人劇團《Re/turn》 2018/03/10 城市舞台
三谷幸喜《變身怪醫》 2018/03/31 國家戲劇院
動見体劇團《病號》 2018/04/13 水源劇場
四喜坊《撲克臉》 2018/05/31 水源劇場
台南人劇團《木蘭少女》 2018/08/09 國家戲劇院

結果到現在快半年過去,也看了好幾齣戲了。下收:
.寫給以後的自己回味!各齣戲碎碎念。
.新手如何進入舞台劇世界?小小摸索心得。


台南人劇團《Re/turn》
2018/03/10 城市舞台

一個神秘門把的轉動,開啟時空之門,6個心中各有遺憾的角色,進入一場穿越時空的旅程,回顧人生情感的交叉口,重新面對心中揮之不去的缺憾。

曾於2011至2014年演出的《Re/turn》,於2018年四度重返舞台。在介紹中,看見許多演員、音樂人的推薦。上網搜了心得,許多人說拉著沒看過戲的朋友去,都得到了不錯的迴響。這樣看起來,似乎是不錯的入門選擇。實在很擔心第一次看戲就踩雷,所以決定跟隨一下大家的推薦!

《Re/turn》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我的結局,我自選」。每個場次的日期與時間後面,標註著重生、脆弱、Déjà vu等等詞語,不同場次,有著不同的結局。同樣抱持著不想第一次看戲就踩雷的心態,搜尋到大家說Déjà vu是最經典的一版結局,於是再從眾一次,就決定是它了!

買了二樓靠中間的座位,舞台全景看得頗清楚,但是無法看清楚演員的臉部表情。原本以為只要看動作、劇情就足夠,但少了對角色的面孔辨識感,無法透過小細節更加了解角色的情緒,會較難入戲些。

缺憾是整部劇的核心,就劇情而言,原本以為自己的舞台劇初體驗會不會以感動掉淚作為盛大序章,但老實說,看完內心並沒有什麼太大波瀾,會在內心小小糾結角色們的遺憾,但沒有到觸動內心想流淚的感動。後來想想,可能是現在的我不在能對這部戲有共鳴的階段,或許未來某一天的我看了 Re/turn 後可能會想起某一段回憶而大哭,但那時候的我可能看不到 Re/turn 再演出,就算看到了也不會是現在的 Re/turn 了。看戲就是這麼一期一會吧,此時此刻的戲、此時此刻的觀眾。

對我來說,看完 Re/turn,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台南人劇團聯合藝術總監蔡柏璋。導而優則演,演而優則唱,他演出的Wasir太有趣,完全是劇中的一大亮點。能看見他的Wasir、聽到他在台上唱歌,真是太驚艷也太幸運。後來看他的Facebook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演出Wasir這個角色,深深覺得有來看真是太好了。

還有好喜歡最後謝幕時,大家一起鼓掌著、為了台上演員一個個尖叫喝采的感覺啊。


三谷幸喜《變身怪醫》(酒と涙とジキルとハイド)
2018/03/31 國家戲劇院

故事背景是19世紀末的倫敦,傑奇博士發明了一種能將人分為善惡兩種人格的劃時代新藥。傑奇博士服用之後本應變身為另一個人格「海德先生」,然而隔天即將在學術會議上發表的傑奇博士,卻發現藥完全沒發揮作用。陷入絕境的他,竟異想天開地請演員維克特來扮演海德,試圖用「兩人飾一角」的計策渡過難關。

曾看過三谷導演的魔幻時刻,在很久很久之後,雖然不太記得劇情了,但電影的景色與光影還深深留在心中。至於演員們,不用說,都是日劇中常見的演技派熟面孔。於是,就決定將變身怪醫作為我的國家戲劇院出道作。

戲開場前,在一樓大廳安排了演前導聆。導聆者是台灣漫才組合達康.come,利用漫才讓大家對於三谷導演的風格有基本認識。第一次看達康的表演,佩服他們想梗的功力、麥克風出問題時的臨機應變,也聽得出他們做了許多功課!透過三谷導演的其他作品跟舉例介紹了一下導演的風格,像是設下一個荒謬的難題作為背景前提、還有滾雪球式的錯誤喜劇等等,以不破梗的方式讓觀眾能有多點設想與期待。

至於戲的心得,用四個字概括就可以了。
超、級、好、看。

笑到快累死!真的超累。三谷導演實在太強了。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佈景、四個演員、兩名樂手,但景的每一處都被善用、每一個演員都發揮得淋漓盡致,完全沒有冷場!因應在台灣演出,也放了幾個在地化的梗,真.全場笑炸。

這次買的位置是最便宜的院頂,四樓的座位是有點傾斜的,每排前方都有欄杆,趴著欄杆才能比較好看到整個舞台的視野。整場看下來有點累,字幕也會有些看不清楚,後悔沒買下面一點的位置,但只要有來看就沒有後悔了,有來看真是太好了!


動見体劇團《病號》
2018/04/13 水源劇場

病號 
注音 ㄅㄧㄥˋ ㄏㄠˋ 
漢語拼音 bìng hào
 
集體中的患病者。現代人在得以創造多重身份的社群網路中,捏造病號用以無病呻吟、無的放矢、無事生非。

20XX年,一位男子、一個同事、一個弟弟、一件個案,因為一起網路匿名霸凌事件,跳樓自殺未遂,成為植物人。 
誰是躲在鍵盤後面的人? 
我們都已成癮如疾。

初次來到水源劇場,這次是採取自由入座的形式,因此稍微早了一點到,得到了第二排中間的好位置。

小劇場能夠更直接地接收到舞台傳來的力道,特別是病號中有大量的肢體表現,開頭跟結尾都是用類似舞蹈的肢體表現橋段,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演方式,還滿喜歡的!隨著音樂,奔跑、碰撞、掙扎著,或是與人用力擁抱、交纏、扭打,彷彿每個人的人生姿態,即使痛苦壓抑,但卻是美的。

映後座談大家對這部分也提出滿多回饋,有人提到他覺得有沸騰的感覺,但不知道為什麼,問導演這樣安排的用意。導演則說,如果你被感動到了,那其實背後的原因也沒有那麼重要了。也有人說他覺得會有點出戲,導演則說每個人對於戲的共感是不一樣的,有些人會覺得很感動、有些人有點出戲、有些人完全無感,這就沒有辦法顧及到每一個人的感受了。可以感覺到,導演不是個會特地迎合大眾口味的人。

另外,有兩個部份的設計也覺得頗有巧思。第一個是當兩人在對話時,對話到一半突然定格,此時週遭其他人做些動作後,再回到兩人對話。雖然不知道這樣安排的用意,但我自己感覺到的是,當我們看著他們時,其他人的人生也是同時在運轉著的。

還有一幕是哥哥幫癱瘓的弟弟洗澡,但浴缸裡沒有人,哥哥對著空氣說話、做動作,此時的弟弟在旁邊蹦蹦跳跳地與哥哥對話。一開始有些不解,但看到後來的劇情便懂了,因為那時弟弟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離開人世,此刻,他的心是自由的,不再被殘疾侷限於一處。

劇情中,在「網路創造多重身分」這個主題,搭配了氣球作為貫穿整齣劇的意象。每個人都需要氣球,防止自己掉落。於是創造不同的名字、建立一個理想的模樣,在氣球中吹入混濁的空氣,把自己吹得高高的,卻忘了氣球破掉後,回到地面上看著那些現實,會有多痛。每個人都想飛,但不見得每個人都知道怎麼安全落地。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意象連結,覺得很有意思!

整體故事線而言,其實對前半部分較無感,還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感受性太低。後來想想,可能是因為生活經驗的關係吧?身為一個算是滿完全的網路世代,雖然知道網路有許多負面影響、但也有許多正面的。新聞稿說戲中並沒有要批判負面影響,只是想要描述,但覺得影響的層面可能還有更多部分可以代出,介在快要變成批判卻不是、也沒有帶到不同觀點之間,在描述的角度上就稍感薄弱。

看到後半部分則有些被觸動到的地方。每個人都是被害者、但每個人也都是兇手。每個人都是病號,每個人也都是他人的病因。網路上的文字訊息讀不出真正情緒,像是諮商師不帶情緒地在交友軟體念出「我想你」、作家哥哥面對弟弟死前的求救訊息說「他傳那訊息我哪知道什麼意思?」,3C產品可以讓人即時傳送訊息,但是傳送不出的東西卻也變得更多更多了。

是一部看完後,可以慢慢思考咀嚼的戲。


開放拍照請大家用力打卡的映後座談。
四喜坊《撲克臉》
2018/05/31 水源劇場

「莫比斯症候群」,是人類給予這張臉的名字;這張臉不能哭也不能笑,曉天擁有這張臉,於是人們叫他「撲克臉男孩」。

是台灣真人真事改編,編劇的出發點是希望大家能多了解看待罕見疾病兒童的方式。看到簡介,原本預設會是勵志、讚頌親情美好的走向,但我本身對這類劇情會呈現翻白眼模式,有點害怕。

看完之後才發現,這個故事能講的其實更多更多,我不小心用掉了幾張面紙,附近的人也都有掉淚。

罕見疾病是主角曉天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標籤,他想跟大家一樣、假裝自己跟大家一樣。類似這樣的標籤其實還有很多很多,像是性向、像是家庭背景等等。「每個人都一樣,每個人也都不一樣」、「不需要因為別人的眼光來改變自己」,這樣的探討不只能放在罕見疾病的框架上,正因為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地方,所以這齣戲多多少少都能觸動每個人心裡的一些什麼吧!

映後座談有提到,曉天的演員在一開始整排的時候,是以跟正常人一樣的講話方式來演出。因為真人實事中的那位男孩,講話是有比較大舌頭的,而他很討厭別人學他,因為那會令他會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第二次整排的時候,演員聽了他人的建議,嘗試了用大舌頭講話方式來詮釋,結果張力很好,其他人都紅了眼眶。

編劇才發現,所謂包容不一樣,並不是忽略、假裝一樣,而是要先去看見不一樣。覺得這個觀點滿有意思,探討異與同是常見的題材、罕見疾病是常見的題材,但撲克臉用深深的力度,表現得不落俗套。

關於家與親情,也是撲克臉的重點之一。我其實不太喜歡硬要用血緣把人牽起來的親情,但這部裡面的親情卻讓我滿感動的。戲中還是有常見的那種很偉大、付出到失去自我的親情,但又不只是這些。比起親情,用「牽掛」來描述似乎比較貼切--對於那些我們難以放下的、難以學會說再見的人。

除了親情,也用愛情描述了爸爸跟媽媽。在家庭裡面,血緣是無法選擇的,但婚姻是兩個人自己選擇要在一起共創家庭,那當有其他選擇出現的時候,該怎麼辦?戲中也探討了什麼是家庭的主流價值,很有錢?有很多朋友?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有兩個媽媽?這些問題,編劇的答案是她對於「家」核心價值的認知--能一起面對問題、不放棄。

另外還有一個我很喜歡的地方。「這張臉不能哭也不能笑」這是生病的撲克臉男孩。但是一般人沒有這種疾病,也不會正常地哭正常地笑,想哭的時候假裝笑著、開心的時候不能顯露。那跟撲克臉男孩又有什麼不一樣?憑什麼說他跟大家不一樣呢?能帶到人們表裡不一這點,是很有意思的安排。

除了劇情之外,也想誇獎一下音樂。這是我第一次看中文音樂劇,不太懂音樂劇的生態,但第一首歌就令人有想掉淚的衝動,直到現在,看完戲後三個月過去了,旋律依然在我腦海中。歌寫得太好、演員們的大家都太會唱了吧!這合理嗎!


台南人劇團《木蘭少女》
2018/08/09 國家戲劇院

金馬獎新人獎得主李千娜飾演花木蘭、實力派舞台劇演員竺定誼飾演木蘭的青梅竹馬蔣貫甫、星光幫演歌舞全才周定緯飾演簡淳榭將軍,加上作曲王希文親自揮管弦樂團的現場演奏。

木蘭少女是以花木蘭代父從軍的歷史故事為架構,加上了新的詮釋與觀點。曾經於新加坡演出,在售票頁面上,擺上了輝煌的數字紀錄跟名人感想。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期待過高嗎?一開始看得有點昏沉,音樂不太有記憶點,許多歌詞都在一句裡面塞太多字,會有明明是中文音樂劇卻聽不懂的狀況。加上音樂是現場管弦樂團,聲音也不小,當很多人一起重唱時的打架感頗重。

後來,到第二幕,〈男人的世界〉這首之後,我就醒了。這首歌舞非常俐落好看,或者是說一排帥氣男演員醒腦效果甚好?軍營生活段落又有許多自然的笑梗,經典歌曲〈可否幫我撿個肥皂〉的氛圍也很棒。

木蘭少女是較高規格的大型音樂劇,在歌舞安排、舞台設計上都滿大氣的。可惜這兩部份仍然不敵劇情跟角色設定帶來的種種不解,於是到結尾又後繼無力。

只能說看完後內心毫無波瀾。劇情邏輯不順,結尾令人有些錯愕。能感覺到這齣戲想要訴說的是,關於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對於夢想的堅定、對於自己喜歡的到底是男生或是女生的掙扎感。但這些通通都沒有深刻的刻畫,就只是簡單用台詞帶過,沒有鋪陳。在感情上一切都很突兀,來不及感受到將軍跟木蘭的曖昧,他就在掙扎了。來不及好好感受他的掙扎,戲就結束了。
 
還有一個微妙的地方。看完後查了相關新聞稿,其中提到戲中有放了性平議題,看到這句話我心中浮現的竟是問號。可能是因為戲中這個議題處理得不夠完整,有些地方反而是赤裸裸的性別刻板印象,看的當下有些許與價值觀衝擊的不適感。

另外,也去找了相關的訪談。特別喜歡編劇的這一段話:

如果你是古代的女性,你的一生就是在小村莊長大、生小孩、死去。現在出現唯一一個離開這裡去看外面世界的機會,就是去當兵,你去不去?一定很多人願意賭這一把,所以一開始花木蘭才會願意代父從軍。她在部隊裡經歷了戰爭、也經歷了失去所愛的痛苦,在結局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不同的女生。最後她才會說,要再去當兵,因為我覺得你的創傷在哪裡,你就該往哪裡走。

喜歡編劇的想法,但可惜就是在劇裡看不到這樣的心境,必須回來看訪談才知道。明明是評價很好的一齣戲,老實說,看完卻有些失望。


我喜歡看舞台劇嗎?我想,是喜歡的!對我來說,看戲跟看電影頗像,都能在看完後得到、思考、學習些什麼。不一樣的是,看戲時,台上與台下的連結非常緊密,而且看戲無法重來,無法擇日再看,只能在當下專注地體會與感動。沒進過劇場嗎?分享一下我覺得沒人帶的新手嘗試舞台劇世界的入門四步驟:

  1. 打開兩廳院售票系統,點進戲劇專區。
    大多數的戲都在兩廳院售票系統進行售票,而且會以演出日期排序。可以在這邊逛逛,在自己有空的日子、找有興趣的題材。
  2. 連到劇團的FB。
    可以了解一下劇團的風格,看看有沒有排練的情形、導演跟演員想說的話。或許一段話、一張照片,就會成為吸引你走入劇場的契機。(最近看到演員呂名堯的貼文,就讓我好想看這齣以228事件為主軸的《白話》!)
  3. 在PTT的drama版搜尋,
    搜尋看看,有沒有以前演出的心得。搜不到什麼討論也不代表它不好,可能只是因為劇場規模小,觀眾基數少,才沒什麼人發心得。每個人的喜好不同,就當作參考參考即可。
  4. 買票,進場,看戲。

是一個可以看到許多意想不到風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