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就是賣時間。你喜歡自己賣時間的方式嗎?

圖片來源︰PAKUTASO

暑假遇上一份客觀條件極好卻不順心的工作,霖不甚理解。我嚷着要辭職,他說:「不至於吧,上班就是賣時間給公司,你就當自己坐八個鐘,月底領錢,下班後做自己的事。」

入夏之前霖剛找到新工作,上班第一天,新老闆晚上八點打電話給她,她接了。第二天八點半,霖正在吃飯,新老闆又才來,她沒接。飯後,將近九點,她回電。

老闆一開口便說:「霖你現在幫我⋯⋯」

「等一下。開始之前,我有些話要講。」霖冷靜地制止老闆:「我非常重視自己的私人時間,希望下班後不會被打擾。如果你公司的工作需要需要24小時on call,我認為自己不可能適應。」

電話另一端傳來沉默,好一會,老闆說:「嗯。我明白了。那麼明天再說。」

現在工作不好找。霖這麼勇敢跟老闆提出,我下巴都合不攏了。他淡然說:「上班就是賣時間給公司,每天八小時,月底領錢。」沒必要把所有時間賣給公司,太廉價。

爆肝工程師vs爆肝律師 — — 邊一個發了返工

古時候,人類並沒有上班的概念。狩獵的原始社會自不用說,實際上在距今二百年前的社會,人們並沒有「上班」的概念。農業社會看天吃飯,耕作時間跟據天氣而定,春秋二季最忙,夏季一般,冬天更不用工作了,躲在家裡悠閒地過日子。古時許多大官科舉成名以前,都是過着春夏秋耕天,冬天讀書的生活,「寒窗苦讀」十年,一旦科舉考上了,就要每天上班囉。

西方社會情況也差不多。社會史研究指出,英國鄉村的商人,往往每周五去工匠家中取貨,到別處轉售。工匠們周末至周三均飲酒唱歌,置工作於一旁。到周四晚,快要出貨了,逼不得己才通宵達旦地趕工。交貨後繼續花天酒地的生活。

可見得在古時候的社會,除非政府、管治階段,一般平民百姓,沒有所謂的上班時間,是相對自由的狀態。

那麼⋯⋯甚麼時候開始,人類要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方,每天如是地進行重覆的工作?

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開始,人們需要配合機器的運作時間。機器開始轉動,人們就上班工作;機器停止運作,人們就下班。工人們被逼成為機器的附庸,資本家決定機器開十九小時,工人們就要工作十九小時。日後的共產主義,工人階級堀起,皆源於此。

時至今日,港台社會接近半數的行業,仍然和十九世紀的女工差不多,工時超長,薪水固定。好多行業和公司入職時已說明,不會有超時律貼、超時工資。我以前工作過的地方,明文規定員工超時,可以申請補假。只不過當你申請,上司會說︰「我超時也沒申請呀。」不給你簽。同事甚至覺得,準時收工是懶惰的表現。日本過勞死個案也是這種概念,用工作時間衡量一個人是否勤勞,用勤勞來衡量一個人是否敬業,用敬業來逼死打工仔,一定要超時,一定要爆肝。

如果工作等同賣時間,爆肝工作無疑是薪資剝削。舉例說,月薪15000,每周法定工時為40小時,時薪計,每小時375港元。然而公司恆常要超時工作,甚或把工作帶回家,每周工作超過50小時,時薪立即下跌至300港元。可是老闆認為,月薪工作意味着一整個月員工的時間都是賣給公司,根本不應該下班後不聽電話、不回覆電郵。員工和社會某程度同意老闆的想法,我們都被「努力」的虛偽面紗吸引,忽略了時間就是金錢,由憑老闆剝削。

另一個問題是,某些行業的時間比較值錢,某些行業的時間和米田共的價值差不多。律師和軟體工程師是很好的例子。律師會面的時間、諮詢費用、出庭時數,每一分鐘都在計錢。更不用說律師樓每一封信、每一張紙,都價值不菲。軟體工程師的待遇則相差甚遠,爆肝工作非但沒有超時薪金,客戶要求瘋狂修改,公司亦不會額外收費,工程師還是得改。這樣子的待遇差距,不禁令我反思,到底我要怎麼賣我的時間,我才心甘情願?

斜摃的理由︰選擇自己賣時間的方式

半年的兼職實驗,前前後後打過四份工,時薪以港幣計算,列表如下︰

  1. 文書助理︰54元
  2. 博物館導賞︰75元
  3. 活動攝影︰200元
  4. 書店兼職︰40元

如果以全職月薪,除上班時數計算,每小時能賺375港元。時薪職的薪水,相差了三倍不止。上述工作,例如活動攝影,時薪雖然最高,卻不穩定,不是每天都有,一個月可能只有兩次。反而時薪最低的書店和文書助理,因為時薪低請不到人,多除少補,收入反而更多。

作為自由業者,必然會出現同一時間有兩份工作找你。在重疊的時間你要選擇哪一份工作,客觀條件是時薪高低,再來是工作性質的比較,哪一份比較輕鬆?最後就是喜歡和不喜歡了。你喜歡每個月穩穩地坐着領薪水,抑或今天選擇明天去哪裡上班?

這裡面牽涉兩個重要問題︰

  1. 你賣時間的方式能否帶來足夠生活的收入?
  2. 你喜歡用甚麼方式賣時間?

以我自己為例,先回答第一個問題。目前我能夠打的工,能夠上的兼職,明顯和全職工作帶來的收入,差距一大截。因此,兼職賣時間,絕對不化算,而且也不夠維生。半年來我要用儲蓄來補貼兼職工作所缺失的開支。

不過我發現自己還蠻喜歡這種賣時間的方式。比如說我今天在書店打工,一整天下來很累了,明天就可以不做體力活,不用上山下海地拍照,人擠人地在博物館聲嘶力竭地講解,可以去做一天的文書工作。連續幾天,坐久了,就想,不如去博物館,跟別人聊聊天。工作形態的轉換,令我覺得這樣花費時間,倒也還不錯。只是,不穩定而已。

如果我是某公司的全職員工,則沒有這份彈性。一切都收老闆和公司安排好,即使今天加班至十二時,翌日依然要準時上班。因為我們不止把上班的八小時賣給公司,甚至把人生也賣給了公司。公司、同事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他們的概念是:無論如何應該盡責地完成任務,不管花費多少時間、耗掉多少健康。

霖和老闆通電話後,第二天回到公司,事情已經傳開了。同事無不稱讚他勇敢,換作自己,斷不敢說出類似的話。同事甲自己也是每晚九點才離開公司,霖問她︰「你不累嗎?每天八點回到公司開始工作,晚上九點才走。休息日也回公司處理事。」同事甲苦笑說,有甚麼辦法呢?工作做不完。」剝削,明顯的剝削。

為何社會和工作環境充滿剝削,我們還是照樣上班下班?因為安全。相比較從前農業社會,看天吃飯,一場天災下來,整季失收的日子,上班是最為安全的事情。許多時候甚至和產出無關,只要肉體在公司出現,月底戶口就有數字出現。要做的只是把時間賣給公司,失去自由支配時間的權利而已。諷刺的是,現階段的社會發展,不做自己,扮演別人安排好的角色,居然是最安穩地生存的辦法。

只要在重要的時間做到重要的事

相信在閱讀這篇文字的你,一定對斜摃的自由和彈性充滿期許。多麼好呀,我可以決定自己的時間怎麼運用,賣給我自己喜歡的公司,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大部份正確,沒錯。只不過成為斜摃之後,工作時數很可能會爆炸性地上升,一星期做足七天,是常有的事。

低時薪的補救辦法,加長工時是最簡單的。由原本工作八小時,增加到十小時,可以多賺一百港元。別小看這一百元,它可是在相同的交通和饍食成本內,額外增加的一百元。同時,為了生活,周日要趕工的情況也是經常。畢竟如果每周能多賺十小時的錢,將近五百港元,以低薪的情況來講,相當可觀。

更有甚者,比起全職員工,客戶更加不在乎你的時間。這些情況常在接案時發生。客戶一句話,一封電郵,他們會覺得︰「你反正在家沒事,不用上班,一定能立即回覆。」他不會考慮到你有工作以外的事情需處理,只會認為你沒事做只服侍他一人。上班嘛,有時候想休息,任性地告病假,也是可以的。

時間和金錢都比不上全職,工作不穩定隨時失去,似乎斜摃的生活,不怎麼樣嘛,不值得人羨慕。斜摃仍然有價值嗎?值得我們追求嗎?排除其他因素,讓我們針對「工作等於賣時間」此一觀點,用另一個切入點分析︰目前的工作,能夠給予足夠時間,去做重要的事。

Google 模式:挑戰瘋狂變化世界的經營思維與工作邏輯

《Google 模式》提出一個重要的觀點:讓員工在重要的時間做重要的事情。Google營運長、本書作者艾力克.施密特指出:在Google任職的年輕媽媽,通常在晚間有幾個小時完全消聲匿跡。她們利用那段時間和家人相處,哄小孩睡覺。大約九點後,回到電腦前面開始工作:

她們是否工作過度呢?是。她們是否在家也有太多的事要做呢?是。她們是否為了工作犧牲家庭生活呢?一半一半。她們可以決定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有時工作淹沒一切,她們必須做出犧牲,她們接受。但有時候,她們可以翹班一個下午,帶小孩去海灘玩。

對於許多選擇斜摃、創業或者自由業的人們而言,工作是生活的一個重要部分,不能分開。我們不介意出賣時間,甚至一星期賣出七天,仍然精神奕奕。這不代表是工作狂人,而是我們知道在某個時間點忙碌過後,我們可以在其餘時間處理一些我們認為重要的事。書中亦引述雅虎執行長瑪麗莎.梅伊爾的話:導致職業倦怠的不是工作過度,而是必須放棄對你而言重要的事所產生的憤怒。

我對斜摃工作的期許,正正在於我賣出的時間,選擇的方式,是我認為重要的事情。我認為替某家公司輸入資料很重要,因此我去輸入資料。而不是我老闆認為你必須在這段時間輸入資料,我無法拒絕,只能低頭做我既不認同,也不重要的工作,並為此放棄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10月中旬,霖公司籌辦的活動剛結束,大部份人忙完一輪,總算有一天可以不那麼晚離開。公司裡只剩下霖和同事甲二人,收拾活動。快九點了,她們準備離開。老闆突然返回公司,瞄了一眼辦公室,說了句:「只剩你們兩個?其他人呢?唔洗做?」

第二天,同事甲遞辭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