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見柏格曼|在愛面前,我們永遠都是新手(上)

此次影展期間總共看了7+1部,前四部正好都是黑白的早(中)期作品,刻意跳過了柏格曼至今最受人推崇的《假面》《第七封印》《處女之泉》,從冷僻的、初嘗試的、私心珍愛的到最簡單的著手,這時期的柏格曼電影每一部都像是練習,為日後成為大師的那個他奠定基底。
柏格曼影展從聞天祥推薦的入門作《野草莓》看起,說是一個老醫生的返鄉回顧(人生)之旅,開頭是老人詭異的夢境:沒有指針的時鐘、碰觸到就立即塌陷的無臉行人、裝在棺材裏面的自己。老人被自己的夢所驚醒,急急地要動身啟程,帶著兒媳回到了青年時的居所憶起了被所愛之人背叛的往事,還在途中認識了一幫快樂而無心眼的青年,順道載了他們一程。
之後老人仍舊作夢,夢見自己少時青年,夢見自己遭遇一場沒有解答的審問,夢見自己昏庸無能、失語而且衰老頹敗。一覺醒來,他發現現實與夢境其實也沒差這麼多,垂垂老矣、固執己見 、親人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唯有死撐著一副皮相好面子,內裡已經盡數腐壞。

《野草莓》作為入門之作合情合理,電影裡現在、過去、夢境三者交會變換自如、條理分明,引人入勝,雖然沒有太觸動我的地方,因為自認我還沒到老人的心理階段能夠去回首,但柏格曼仍舊以「夢境」證明了他的實力。
基本上,我非常厭倦電影用夢境來解決一切,給些似懂非懂的奇異畫面,建立幾許似是而非的連結,就想將劇情含糊過去,這絕對是我的大忌之一,令人覺得導演不過是在偷懶,大衛林區就給我這種感覺(偷酸)
但柏格曼在《野草莓》裡將夢境與老人內心最深的恐懼作了連結,即是他害怕自己「無人所愛」的這個夢靨,在電影中不論哪一線劇情都深深折磨著他,在回憶裡被未婚妻所欺騙,在現實中被家人所離棄、被兒子夫婦疏遠,在夢境裡孤獨終老,成為一具死屍。
夢裡的初生嬰兒對比著垂垂老矣的醫生,他的哭聲正好成了一切再無可挽回的悲鳴,昔日戀人手中的鏡子,映照出的竟是年華不再的自己,車上歡欣吵嘴的青年紛亂的人生提問,與之相對的卻只有在這些問題上打死結的自己。《野草莓》用夢境是因為不得不用夢境,夢境深埋了這個孤傲老人潛意識的恐懼:年老而且無愛地死亡。一切劇情卻嘎然而止,老人再次入夢。有沒有救贖是不明白的,過去給家人的傷害早已無可挽回,還有以後嗎?

我看的第二部是《牢獄》,這部號稱由柏格曼首次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志編劇並導演的原創作品,內容講述身世悲慘的少女被命運所欺騙,並且遭受愛情的捉弄與撕裂,奇絕又精巧,一下子就迷倒了我和與我同樣初初認識柏格曼的友人。
從《牢獄》這部嶄露鋒芒之片,可以見到大師最私密也最裸露的創作野心,柏格曼不害怕向觀眾拋難題,開頭即以拜訪導演的老教授提出「要是這世界沒有上帝,沒有信仰也沒有救贖,一切只是撒旦還有祂所代表的無秩序,那人應該如何自處?生命可以有多麼悲慘?」為主題的劇本,帶出一連串化學效應:導演轉述予作家,作家憶起曾訪問過的少女,又陰錯陽差地再次介入了彼此生命。

柏格曼以電影中的電影,戲劇中的戲劇這樣多層次的劇情,錯縱的人物關係,詰問生命是如何走到如此困窘的地步,以少女矛盾但纖細的赤子之心,顯示出那樣為愛熱忱、靈魂如雀一般的年輕人是如何遭受世道的欺凌。不論內容、刑式、攝影、演員都非常飽滿,偶有靈光,還在片中安插了導演自製的幻燈片喜劇代表片中唯一無憂而且快樂的時刻,一閃而過。
穿插劇本、電影、夢境,還有本就假得成真的現實,令人目眩神迷,卻又敬佩於這是一個多麼才華洋溢的作者,1949年的電影今日再看除了步調稍慢,內容竟毫不過氣。柏格曼以電影對人的叩問,在《牢獄》此片可見其野心還有日後綻放的不俗功力,是此次影展印象深刻而且亟欲推薦的一部佳作。

第三部我看的是《魔鬼的眼睛》,這部跟當時已經拍出《第七封印》的柏格曼其他同期作品比起來知名度不高,內容又跟《處女之泉》有幾許雷同,但卻是我很心悅的一部。
簡介寫該片「以傳統三幕劇的形式,豐富的對白與戲劇動作,搭配古典工整的場面調度,賦予神性與魔性具體形貌,鋪演出信仰與慾望的永恆辯證」正是我在影展選擇它的原因。越傳統死板的東西,通常越能考驗出導演的能力,就跟蛋炒飯這首歌唱的一樣:越簡單也越困難,處理不慎立馬變成樣板戲,我非常好奇柏格曼會如何處理這樣一個故事。

雖然劇情老套:在地獄的情聖被惡魔召喚前去人世間奪取牧師女兒的貞潔,以治癒惡魔發腫的針眼,最後情聖失敗了,天堂與地獄卻同時獲得勝利,少女的貞潔依舊,卻犯了「說謊」這個罪惡來搪塞未婚夫。卻因為黑白攝影配上劇情奇幻,多有詼諧之處。
幾處男女主角針鋒相對的言談,隱約能見日後伍迪艾倫的「曼哈頓」風格,文謅謅的吵嘴,有條不紊地推進彼此智識上的認識,同這也是關係加深的軌跡,1960年的情聖到今天,仍舊可以輕易的擄獲現在的少女(我),對白令人會心一笑。
正是這樣的歷久彌新,才使我對《魔鬼的眼睛》愛不釋手,直說它是部不上偉大但精細可愛的小品(臉書封面照片也是這片)

第四部《夏日戀曲》是我特別期待的一部, 從柏格曼的自述就可以知道它被我納入本次影展片單的原因「對我來說,《夏日戀曲》是我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即使在外人眼中,這部片或許有些落伍過時,對我來說卻非如此。這是我覺得自己可以獨立製作、展現風格的第一部片,因此得以擁有獨樹一格的面貌,那是其他人仿效不來的。這部片與其他電影完全不同。」
初戀總是最美(笑)這部靈感來自柏格曼初戀的電影,的確美不勝收,尤其女主角極為任真的表演,在電影前段的天真隨意,後段陷入的滄桑疏離,皆非常具有說服力。
我將《夏日戀曲》視為柏格曼初期最直接談論「愛」這個主題的作品,因為情感往往最直接地影響創作者的心靈成長,而該部作品之所以被視為特別,也正是因為情感的複雜性,於任何人來說,都不足以用言語來形容,它是封閉而唯一的,它自成一格。

不過我喜歡《夏日戀曲》不只因為它劇情中段甜得似蜜而且遺世獨立的戀愛橋段,使我更愛這部電影的,是它談論關於失去那近乎神性的悲傷,美好的童話故事人人欣賞,但愛的本質本就包含分離與隨之而來的痛苦。
《夏日戀曲》並不是部讓人沉溺在甜膩幻想的妄作,而是戳破快樂的現狀,直面地向女主角(或觀影者)拷問愛與其執著、犧牲、忘卻、時間的移轉能不能,會不會改變那份情感的重量與質地,而人有沒有勇氣在這之中作出選擇?於是才成就《夏日戀曲》是這樣一部風格獨具,而且毫不討好的柏格曼「初戀」之作。
有言「柏格曼和後來的那些電影大師特別大的不同,就在於他是一個職業導演,就是一部一部地拍下去,他並沒有說我要表達什麼了,我要成為電影作者了,他就是要維持著他的那個團隊有飯吃。」 這樣的拍片不輟,才讓導演在旅途中漸漸摸出了一條路,正形塑了他「風格」的養成。
柏格曼拍的黑白片總是令人神迷,除了文學式對白與結構,多數時候總是沉默地讓畫面說話,哀傷時候肅穆,快樂時刻雀躍晶瑩。柏格曼的黑白片有著神性的魔力,導演在景框外如天神如父親,嚴厲而寡言,透過他的凝視萬物皆無所遁形,包括命運,命運及其殘酷。
柏格曼電影的魅力並不只在於攝影、演員、題材,而在於他作品的歷久彌新,直至今日影展新舊影迷一同與大師重逢,仍舊可以從電影裡獲得嶄新的趣味,被它所啟發。
柏格曼的確是愛電影、喜歡電影的人,繞不過的一座山頭。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