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見柏格曼|在愛面前,我們永遠都是新手(下)

愛情這麼的老,不管我們此生會經歷幾次,我們永遠都只是新手。__節錄自黃崇凱〈當我們談瑞蒙‧卡佛,我們談論什麼〉
我想了很久,該怎麼總結這密集的觀影經驗以及導演的作品,最後想到黃崇凱這句靈感來自於瑞蒙‧卡佛《當我們談論愛情,我們談論什麼》原書名《新手》所造的句子。瑞蒙‧卡佛與柏格曼有幾分相似,風格簡約、乾淨簡單:卡佛的文字讀來俐落,但字句之間暗藏溝壑,凹彎深處盡是壓抑與沉鬱,柏格曼畫面樸實,喜用演員臉部特寫來帶動故事,不算多的台詞間所隔的沉默,往往正是那個痛擊你的瞬間,像烙鐵一般久久的留下了傷口。
瑞蒙‧卡佛的《當我們談論愛情,我們談論什麼》有個非常弔詭的特點,就是 談論二字後的標的,如該文是「愛情」,絕對不會是文中要討論的主體。《當我們談論愛情,我們談論什麼》實際上是一部探討現實,以及斷裂的作品,卡佛故事中的男女主角並非是老派約會中的快樂情侶,而多是久婚的夫婦怨偶,面對無解的家庭生活與枯燥的靈魂拔河,最後撕扯出血淋淋的人間風景。

接下來要談的柏格曼作品,都給我這樣子的感覺,不論是情感糾葛或者靈魂乾涸,彩色的柏格曼所描繪的,卻是現代人心靈疏離的寫照,一片黑白的荒原,血淋淋的人間風景就這樣被柏格曼當成一道道佳餚,端到你面前來,要你直視,要你嚥下。
我對《紅杏》、《面面相覷》、《傀儡生活》都有這種感覺,生猛的痛苦,毫不修飾地就呈現在你眼前,要觀者去體會,在矛盾中掙扎,奮力逃脫,柏格曼則仍舊沉默,沉默地給予你短則百來分鐘,長則三上小時的「現實」。

《紅杏》所探討的是擁有幸福婚姻的美麗人妻,遇上了極富魅力的外國學者而出軌,但是在這兩段看似美滿的感情之中,形式的完美、肉體的歡快人妻她都擁有了之後,不論是丈夫對於自己不忠誠的極力隱忍包容,或者情人予取予求、濃烈似火的情感,兩邊都令她更加的迷茫。
柏格曼稱「 我在極私密的基礎上拍出這個故事,一個陷入愛的人有其祕密生活,逐漸地,這變成他唯一的真實,但真實生活卻又變得愈來愈虛幻。」我想很貼切地形容了《紅杏》這個故事,進退失據、搖擺不定又自相矛盾,《紅杏》給予觀者的並不是齊人之福、浪漫童話,而是一個人在情感的漩渦之中被捲入深不見底的深淵。
要是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描述的那般美好,那麼仍感到不滿足的自己,是不是才是這個故事中唯一「有問題」的存在?《紅杏》深刻地檢視了人的靈魂及其情感的疏離,並且刻畫出了鮮活的女性形象,在矛盾之中求和解,又在和解之中製造矛盾,整部片劇情簡單,情感流動卻出奇的複雜,比比安德森的演技值得敬佩。

第二部《面面相覷》一開頭我立馬在心頭驚呼:這不正是蔡明亮《愛情萬歲》裡的楊貴媚嗎!!!導演你在這啊~~~(好像跟我很熟)
講到《愛情萬歲》裡的空屋,就可以大書特書一下,《面面相覷》故事開頭這個場景,女主角正要搬家,在搬空的屋中走動,而空間作為生活起居之處通常代表著人的內心狀態,其實在電影一開始就已經暗喻了女主角的靈魂的空乏以及了無生意。
故事中段我因為接連看兩部片的緣故昏昏欲睡,但每次睜開眼睛都是麗芙烏麗曼極精彩的表演,讓人強力又振作起精神,看下去。《面面相覷》講一名成功的心理醫生,面對工作、家庭、自己都十分無感,卻又故作鎮定好像一切都沒went wrong一般,冷冰冰的甚麼也無法使她動搖。

忘記從哪邊看到過「年輕的時候甚麼都不懂,卻裝成什麼都懂的樣子,故作鎮定以掩飾自己對於人生的迷惘,但喬裝的越完美,內心的破口就他媽的越大,越慌。」我想《面面相覷》也是這樣,察覺不到愛的恐懼與痛苦,以及女主角童年創傷所造成的之後種種受辱的、異色的、 憂鬱的、可笑的夢。
偏偏《面面相覷》裡的夢真實弔詭,女主角卻異常脆弱,每個地方都在流血,穿著如小紅帽的裝束在少時最害怕的漆黑當中遊蕩,快步而過的寡婦,躺在棺材裡安詳的自己。《面面相覷》裡麗芙烏麗曼的表演簡直到了極致,我才發覺伊莎貝雨蓓不是創新,而是早在電影還未成形的時候,就有了這樣極富有說服力、考驗技巧、煎熬卻又不矛盾的展示出人性之複雜的女演員存在。
《面面相覷》是一部直書黑暗之作,以將近三小時的厚度堆疊主角,正面對決人性的荒蕪 、死亡之幽谷,看來坐如針氈,舉目皆是奇覺詭異,雖然驚悚程度不及《鋼琴教師》令我反胃,但這部電影的確是今年少數我見過最赤裸的作品之一。

要說我看《紅杏》是清醒,看《面面相覷》是半夢,《傀儡生活》則是昏昏入眠了,這部電視劇改編卻被視為電影的作品,探討著與《面面相覷》女主角相似的話題:人(性)的崩潰。
導演以黑白及彩色畫面相互詮釋,在開頭血紅佈景的殺人畫面之後,緊接著是親友提供證詞的各式灰色臉孔:母親、同事、心理醫生......向鏡頭告解著對於主角作為,內心的衝擊與想法。認為自己再正常不過的上班族,何以成為殺人兇手?是什麼樣的愛恨,什麼樣的壓抑與苦悶造成了他對百般討好的妓女痛下毒手?
柏格曼稱「 這部電影是對長期困擾我的一個主題的具體回憶與觀察:被命運結合的兩人,縱然有愛, 在一起痛苦卻又分不開,而成為彼此的桎梏, 他們對對方做出各種殘忍的傷害,就像一塊跳著死亡之舞,終究沉淪到一種非人的狀態,在煉獄般的日常生活裡,變成家常便飯。我真的很為《傀儡生活》感到驕傲,它是自成一格的。」

這一直是我非常感興趣的,我的痛苦的泉源:何以一件美事、一份好意、一場感情,最好的動機往往造成最壞的結果,比如愛,比如寬容,比如依賴,這些好的出發點往往正是人望死裡尋的最佳動機,要是沒有了這些東西,人生究竟有沒有存在的任何價值?
《傀儡生活》零散而且沉悶,我毫不避諱這點,但這也正是全片的調性、男主角的心靈狀態,閉塞庸昏而且瀕臨瘋狂,配上柏格曼一貫上帝般的沉默攝影,在極美的夢境上演暴力,兩個人撕扯關係。
電影的最後男主角瘋了,他為何而殺成了一個全然無解的空白,就像填不出解答的我們一樣,對自己的人生無從下手,只能轉身缺席。

在寫最後一部柏格曼之前,我想先總結一下《紅杏》、《面面相覷》、《傀儡生活》這三部作品,其實他們三者是非常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相似的是導演在這三部片都在探討愛、愛及其死亡、及其醜惡,探討人靈魂的乾涸、枯燥無味、與懦弱,探討性與其失落,死亡與其未知,這都是多麼巨大而深刻的題材,導演卻從他初登板一路玩到了黑白變彩色。
本來以為這三部電影我看得昏沉隨便,心得應該寥寥無幾篇幅不長,寫至此我自己也十分驚訝,太飽滿太多東西可以聊了,關於這個電影大師的作品,跟一開始冷清的售票光景,直至末期版上一片求票呼聲,大師以他的電影征服了我們,我以文字記下這歲數的感動。
遲遲未碰《假面》、《第七封印》、《哭泣與耳語》等族繁不及備載的柏格曼經典片,試想日後有天我更老成、更經世,再回頭來補足這些我現在預留給那時候更懂電影的我的禮物。就像還不敢評分的少年PI一樣,怕的不是電影太高深,怕的只是自己還太淺。
期望有一天能在這個平台再次談論柏格曼。
夕陽舞曲│謝幕的篇章

最後的最後,談談影展開始之後驚喜加賣的+1場,柏格曼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部影視作品:《夕陽舞曲》(SARABAND),裡頭4+1個角色,找回三十年後的《婚姻場景》來場回顧的重逢之旅。
七個篇章每一篇都提示你,接下來要演什麼了,接著兩個演員交手對白哭泣擁抱,全片結構就是這樣簡單,直線進行著。然而,正是這部夕陽之作才讓我以「新手」總結了這次觀影經驗。
不只我作為一個電影觀賞的新手,一個情感的新手,人生的新手,而是柏格曼這樣的大導演直到高齡85,他在愛面前,也仍然是新手。並不只是愛情而是愛,親情的、婚姻的、伴侶的、親子的、三代的、年輕人老年人的、恨的、懦弱的、勇敢的、倔強的,《夕陽舞曲》在這七個篇章中仔細的將其撫過,過去的、過不去的傷口,柏格曼都一一照顧到希望將其治癒。

全片情感豐沛真摯,尤其父女失敗的薩拉邦大提琴合奏更是令我感到想哭,我自認很不容易被電影所感動,鐵石心腸總是冷冷的評論,竟然《夕陽舞曲》讓人真情流露,難以忘懷。
可能是麗芙烏麗曼一路相伴,再看著她隨著時間年華老去,短短的影展期間竟是如此深沉的時間積累,是導演傳奇一生的濃縮,一時扛不住這份珍重所以被深深撼動了。
回頭來看這句「愛情這麼的老,不管我們此生會經歷幾次,我們永遠都只是新手。」成了我對柏格曼一生追索的總結,從《牢獄》、《夏日戀曲》、《野草莓》直至《夕陽舞曲》,每一部電影柏格曼總不斷向我們提問,問人生為何物?人為何存在?問人與人神與人,問情感物質身體潛意識,我們能不能真正的溝通?有沒有真切了解彼此的可能?柏格曼找到他的答案了嗎?
這一切有沒有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