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脫維亞的服務生和店員總是板著臉,不是羅馬人拖拉怠慢的不耐煩,拉脫維亞人手腳俐落,算是盡職,但一臉木然,好像不會笑。
多知道一點拉脫維亞人在過去一百年經歷的,就明白他們為何笑不出來。
趁著共產黨革命成功、俄羅斯帝國瓦解,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拉脫維亞在 1918 年宣布獨立。那是國際秩序有待重建的日子,還有 1930 年代的經濟大蕭條,但獨立後的拉脫維亞人充滿希望,社會欣欣向榮,為了避免戰爭再度發生,也加入了聯合國前身的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但還沒站穩腳跟,威脅接踵而來。
舊秩序已經瓦解,新秩序仍百廢待舉,地緣政治急劇變動,人心浮動,亂世梟雄崛起,德國有希特勒、蘇聯有史達林,疆界國界成了流動的界線,每天的新聞都在寫歷史。
蘇聯納入白俄羅斯、烏克蘭後,往中亞蔓延;希特勒併吞「同胞」奧地利後,強權英國繼續綏靖政策, 1938 年在慕尼黑簽署和平協議,食髓知味的希特勒繼續擴張他所謂的「生存空間」。
獨裁者環伺,拉脫維亞分別在 1932 年 2 月和 1939 年 6 月與蘇聯、德國簽署互不侵犯條約,但兩強很快毀約, 1939 年 8 月,史達林與希特勒簽署瓜分歐洲的密約,納粹德國同意芬蘭、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和波蘭東部屬於蘇聯勢力範圍。協約上的墨跡還沒乾,納粹入侵波蘭西部,不到一年後, 希特勒的坦克開進了巴黎。
拉脫維亞希望宣布中立能躲過戰火,但蘇聯施壓波羅地海三小國簽署「互助條約」,紅軍有了進駐的冠冕堂皇藉口,半年後,蘇聯在 1940 年 6 月撕下面具,宣布軍事佔領拉脫維亞, 9 萬紅軍壓境,立馬設立情報特務KGB在拉脫維亞的分支 — Cheka,展開極權統治的清洗鎮壓,無所不用其極瓦解拉脫維亞人的抵抗:攻擊躲在森林裡的游擊隊,勸說他們投降能獲得特赦,恐嚇反抗者的親友;迫使投降者重新滲透到游擊隊,然後殺死同儕。
蘇聯在一百年前,已經向普丁示範了如何炮製假民主。紅軍佔領拉脫維亞後,為了展現人民支持革命的意志,舉辦了只有一黨參加的選舉,在嚴密的監控下,得票率高達 97.6% 的勞動人民黨成為史達林的傀儡政府。
納粹在1941 年 6 月 22 日入侵蘇聯,不到三個禮拜,也攻進了拉脫維亞。
數個世紀以來,拉脫維亞人領教了德國人高高在上的姿態和統治,首都里加(Riga)最有名的屋頂黑貓,是拉脫維亞商人報復德國人不讓他加入商會,故意在商會對面的大樓用黑貓「嗆聲」。
然而,嘗過蘇聯史達林的殘酷手段,拉脫維亞人幻想德國人是來解放他們。納粹一開始表現地比較文明,軍人的衣著筆挺,配備也比紅軍先進。老照片裡,一些拉脫維亞人笑臉盈盈與進城的納粹軍人打招呼。
或許,這是拉脫維亞人最後的微笑,最後一抹對著陌生人的天真微笑。
紅軍對納粹的進攻毫無準備,在慌張撤退前,忙著處決Cheka關禁的政治犯,或是轉移到古拉格服刑,或者說,勞改到死。納粹還是發現了Cheka留下的痕跡,而且巧妙地利用了這些惡行,謊稱這些Cheka爪牙是猶太特務、猶太共產黨人,慫恿拉脫維亞人一起屠殺猶太人,短短半年間,殺了 7 萬猶太人,佔拉脫維亞猶太人口的 75%。
4 年後,紅軍又回來了,這一次有被徵召的拉脫維亞狙擊手助陣,納粹也號召拉脫維亞人抵抗紅軍,於是在史達林和希特勒的操弄下,拉脫維亞人殺拉脫維亞人,無法出逃的人在自己的故鄉流亡,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拉脫維亞人失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鐵幕開始落下,拉脫維亞人期盼英國和美國伸出援手,把他們拉向大西洋的一邊,但邱吉爾和羅斯福認為,壓制德國更重要,選擇與史達林合作,拉脫維亞落在鐵幕的另一邊。這一次,蘇聯的軍事佔領直到1991年,但移居的俄國人留了下來,直到現在,說俄語的人佔拉脫維亞人口的 3 成,留下語言族群間的融合難題,尤其是普丁以支援遭壓迫的俄裔為由,入侵烏克蘭之後。
一百年間的三次佔領蹂躪了拉脫維亞人的身體與心理,摧毀了人際關係與信任,也奪走了他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