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盟
從慕尼黑返回義大利的路上,我搭的火車在邊境小鎮布倫內羅(Brennero)停靠, 2 月的凜冽山風吹得白雪橫飛。
74 年前,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在這個海拔 1300 公尺的山城見面時,一樣雪花紛飛。
1940 年 3 月 19 日早晨,義大利的軍樂隊在暴風雪下賣力演奏,墨索里尼在前一晚深夜已經搭著火車抵達這個人煙稀少的山城,發福的身材在筆挺的法西斯軍裝修飾下顯得精神抖擻,他站在月台上熱情揮手迎接緩緩進站的希特勒列車。
兩名獨裁者在義大利火車包廂裡密談兩個半小時,吃了簡便中餐後分道揚鑣,一北一南。
希特勒在併吞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後,揮軍法國,墨索里尼明知義大利軍隊沒準備好參戰,更明白義大利人厭戰,但心癢難耐,無法只當一名看著德國締造歷史的旁觀者。希特勒洞悉這位法西斯領導人的好大喜功,慫恿他加入戰局,德國即將雄霸歐洲,但把地中海留給義大利。
墨索里尼覬覦一山之隔,法國蔚藍海岸上的尼斯(Nice),他還想要科西嘉島和北非,尤其是面向大西洋的摩洛哥,突破受困於地中海的疆界;至於英國控制的埃及也應該納入義大利的管轄,讓法西斯勢力穿越蘇伊士運河直達紅海。
1940 年 6 月 10 日,墨索里尼在面對羅馬市中心威尼斯廣場的陽台上,對著成千上萬的民眾宣布義大利參戰,成為德國的戰友。
現在聽來匪夷所思,但墨索里尼認為,義大利人跟德國人一樣都是亞利安人種。然而,在墨索里尼表示義大利有「猶太人問題」並在 1938 年公布清洗猶太人的種族法之前,法西斯已經找到了敵人 — 義大利境內「同屬優秀人種」的德國人。
布倫內羅所在的波爾札諾(Bolzano)自治區猶如義大利的北歐,經濟富裕,生活水平和福利制度總是名列前茅。自神聖羅馬帝國以來,布倫內羅屬於蒂羅洛公國(Conte di Tirolo),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奧匈帝國瓦解,布倫內羅及其以南的蒂羅洛區域歸屬於義大利,以北則屬於奧地利。
義大利得到南蒂羅洛的土地,但沒有贏得這片土地上的人心,南蒂羅洛人講德語,盛行德國文化。
墨索里尼在 1922 年 11 月政變奪權成為總理前,不斷施壓政府推動南蒂羅洛義大利化。法西斯的政策並不特殊,在過去,在當前,在歐洲和中東,在亞洲,都看得到類似的同化手法。
法西斯禁止德國人在學校和公家機關說德語,所有招牌指示都換成義大利文,吸引大批義大利人到這裡工作落戶,鼓勵企業排擠講德語的當地人。
在聲勢如日中天的法西斯分子壓力下,義大利中央政府在 1922 年 10 月解除波爾札諾市長職位,解散當地的警察局。
轉向與希特勒結盟後,墨索里尼給了南蒂羅洛德裔「自由選擇」的機會:留在當地成為義大利人,不再說德語並放棄德國文化;或者選擇當個德國人,但必須離開南蒂羅洛,被驅逐到納粹德國。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生命也告終。經過二十多年的抗爭,義大利中央政府終於在 1972 年同意在南蒂羅洛設立波爾札諾和特倫托(Trento)兩個自治省,兩地享有高度自治,德語和義大利與並行。
然而,成為義大利人 105 年後,「我是誰」的問題,依舊糾葛著南蒂羅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