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唯美我有話說 #1】《千年女優》:以愛為名,但誰也不愛
《千年女優》,是已故日本動畫大師今敏,至今最廣為國際所知的經典作品。不論平常喜不喜歡看動畫,這是人一生中必看的絕美佳作。
但是,到底這個故事,想傳達的是什麼意涵呢?
多數人認為,這是個動人的「愛情故事」。
的確,倘若我們單純以故事劇情直觀,這是一個傳奇女演員:藤原千代子,用盡一生,橫跨二戰到現代,在萬千的戲劇角色中,化身公主、忍者、煙花女、老師、科學家、甚至太空人,痛苦追逐著一個早已死亡、沒有名字的愛人畫家,最終孤苦老去的故事。
光是這樣的劇情,便早已蕩氣迴腸。加上絢麗快速的換場效果,與華美的畫風,的確可稱得上一部唯美神作。
但是,於我而言,這部故事所要傳遞的精神,卻遠遠不是「愛情」這樣一個簡單的主題而已。
女性的千世輪迴:萬千女子的衝撞反叛
如果看過《千年女優》,你會有一個有趣的感受:隨著千代子飾演的角色從古到今不斷的變化,你彷彿真的與這個女演員「活過千年」。
事實上,這些女角色,不也正是千年來,女性所扮演的角色嗎?
無論你是否同意,歷史上既成的事實便是:女性,經常是作為一個社會中的弱勢。多數時刻,她們無法(也無權)主宰自己。肉體上,她們必須守護貞潔,只為單一之人孕育生子;心靈上,她們必須乖順,必須溫柔賢淑。
然而,千代子所扮演的這些「女角色」們,卻都是她們身處年代的「反叛者」:
一個溫柔端莊的公主,披上戰袍奮死一戰;
一個年輕的女忍者,膽敢攔截官兵劫囚;
一個販買靈肉的煙花女,勇敢藏匿逃犯、對捕快說謊;
一個單純的女學生,不畏軍人凌遲、被關入大牢;
一個中年女老師,不願意輕易嫁為人婦;
一個女科學家,勇敢對抗異變的酷斯拉;
一個女太空員,在無盡的星原中近乎窒息的追尋與吶喊。
就連千代子,她本身也是個勇敢衝撞體制的女性:她不打算乖乖成為母親眼中的好女孩,而是成為演員;她拒絕早婚,甚至結婚後也大膽離婚,無畏面對孤身終老的結局。
千代子演的(同時成為的),正是千年來不斷衝撞體制,奮死反叛的女性們,她們堅毅而無所畏懼的精神。
但,她們如此叛逆掙扎,為的是什麼呢?
當然是「愛」啊。
但,那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的「愛」。
以愛為名,但我誰也不愛
故事中最神秘的角色,莫過於千代子記憶中,那個面目模糊、沒有名字,僅相處過幾天的「神秘男畫家」。千代子從他手中獲得一個神祕的鑰匙,從此與他斷了音訊。
於是,千代子一場以愛為名的追尋就這麼展開了。
為了讓畫家可以找到她,千代子成為女演員。從此,她演的每一個角色,都是為了心愛情人犧牲奉獻、叛逆體制的女子。她將自己的執念注入每一個角色中,成就無人能及的動人演技。
以這樣的視角看,或許「文以載道」的人會斥之以鼻吧?「一個為小情小愛犧牲的女人?好小鼻子小眼睛喔!她只是個花癡罷了吧?」
But(對,最重要的就是這個But),故事中幾個關鍵的場景,其實才真正道出了千代子,這個唯美角色叛逆所在。
隨著時間推移,其實千代子根本記不清楚,那個讓她愛得如入地獄的男子,到底長什麼模樣。
她身邊有許多愛她的人。自始至終一直守護著她的粉絲:立花源也導演便是一個例子,但她從不多看他們一眼。她試著結婚,但一旦發現對方說謊,千代子便毫不猶豫地離婚,再度踏上演員之路。
這樣一個對面目模糊的愛人「忠貞不二」的女人,感覺是完美符合男性幻想的「貞潔女子」,對吧?
結果,在結局,當她邁向死亡旅程,登上死亡的太空船準備「升空」之時,她輕聲地說了:
「事實上,我愛的,是那個不斷追逐的自己。」
或許大家都有看到這句話,但似乎不見得都有看懂。事實上,我認為這正是千代子,這個終生奔逐的女性,最叛逆、最殘酷,卻也最動人的一句發言。
因為,千代子看似是個愛著「男人」、以弱勢姿態苦苦求愛的「小女子」,但最後,他成就的是自己、追逐的是自己。
事實上,千代子根本不在意她追求的那個「男人」長什麼模樣───忘記長相?更好,因為這樣,這個男人就會是最「完美」的,世間一切其他男人都比不上的。千代子窮盡一生,就只想追求這樣至高無上的「完美」罷了。
所以,千代子追逐的,與其說是「愛人」,不如說是一種「美學」,一種「理想」,一種「態度」。她追求的是唯有自己才懂的,無人能及的巔峰。
到頭來,千代子這角色,對我而言其實是殘酷的,美而殘酷的。
她以愛為名,但事實上,她,從來不愛任何人。她愛的一直、也只有自己。她愛的是在無盡的痛苦之中,去追求極致而無人能及的美,哪怕終生孤獨也在所不惜。看看她留下的畫像,你以為她悼念的是畫家?不!她悼念的是自己逝去的青春之美啊!
破除男性霸道的凝望,我的美與你無關
到頭來,是誰說女生只能夠為了「愛男人」而美麗呢?
「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大家都聽過,但事實上,女人的美,根本與男人無關。是男性不斷的凝望,塑造出女性只能為了心愛男人妝容、奮不顧身犧牲自我的幻想。
千代子的美與任何人都無關。這是她的叛逆所在。她所追求的那個極致之美,那個「真愛」,超越地球上任何一個男人的想像──因為那根本不存在。
千年來,不論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卑微苦楚的煙花女,還是光鮮亮眼的網美演員,都是在男性的慾望凝望下,被塑形、被掌控,妝點出所謂「符合男性喜好的美」。
但千代子直接用演員的身分,「演」給男人們看了一齣好劇:
你想要看到愛男人愛到卡慘死的貞女?沒問題啊!我演給你看,滿足你們的幻想。但別忘了,這是「戲」,而我是「演員」。我「演出的愛情」最終只是演戲,而我成就的「美」,與你無關。
所以,千代子真的是一個活脫脫的、不屑正道的唯美角色。
但同時,她也活出了自己的「道」:反叛女性框架、衝破男性凝望,自始至終只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而美。
聽起來似乎很「殘酷」?但若換個角度看,千代子的態度,不正是所有「追求夢想者」的共同面貌嗎?被社會賦予「衝事業」任務的男性,若為了理想廢寢忘食、荒廢家庭,大多可以受到世人讚賞(請想想偉大的賈伯斯)。
同理,一個女人為了追逐理想,放棄世間賦予她的「正道人生」:依附男人結婚生子,反而勇敢為自己淋漓盡致的活一場,難道不值得給她喝采?
不論男女,我們的美都該去性別的框
雖然如此,我並沒有要下結論說:「嘿,男人超爛的啦,女生快反叛唷!」
《千年女優》的確是個謳歌女性自主的作品──若你跟我用一樣的視角觀看。但請不要忘了,這是一個由「男性」塑造出的故事。導演今敏是位男性,而如果各位跟我一樣崇拜他,可以發現他的系列作品,許多都是以女性為主體發聲。
今敏曾說過,千代子的原型,正是參考自日本影壇界的傳奇女演員:「永遠的聖女」原節子。形象「純潔」,被國民封為「貞節女子」的原節子,在今敏的詮釋下脫胎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女性新形象,可說是非常突破的詮釋。
這世界有許多男性用自己的方式幫助女性。有一些人會像今敏這樣,用突破框架的形式包裝女性、甚至跨性別議題,刺激社會思考與改變,這是讓我非常欽佩的做法。
不過,有一種男性我就覺得比較「有趣」一點了。例如故事中的立花源也,他一直都在崇拜的「女神」千代子身邊,守護、奮鬥,甚至犧牲奉獻著。簡而言之,就是俗稱的「工具人」。
但這代表他們真的很愛「女神」嗎?這我就不敢保證了───因為這種對女神無限上綱的犧牲奉獻,某種程度上,我覺得跟「千代子」的心態是一樣的:他們「以愛為名」,但愛的其實是「某種永遠無法企及的女神之美」。
套句千代子的話:這一類男性愛的,或許其實是「為女神犧牲奉獻的自己」呢。
就我的觀點,如果你想成為一個真正為他人付出的人,那你追求的,就不該只是「工具人」式的犧牲奉獻。你該成為像今敏一樣,去點出跳脫性別限制的可能、讓他人自由展現自我的美。
因為唯有「彼此為對方的平等付出」,男女雙方才都能突破性別的框架,進而追求自己想追求的美。
而這,就要靠各位的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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