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公路上沒有奔馳的汽車,排成長龍的拖拉機牛步前進,壯碩的身形像是上戰場的坦克。2024年一開春,德國農民繼續去年底的抗議,戰火迅速延燒到周邊國家,法國、西班牙、義大利、荷蘭、比利時、波蘭和羅馬尼亞的農民陸續開著拖拉機上街宣洩不滿。
為了應對財政危機,德國政府在2023年底刪減農用柴油的稅賦減免,成為引爆農民怒火的導火線。波蘭和羅馬尼亞的農民從去年初開始,不斷抗議烏克蘭的過境穀物流入當地市場,拉低價格,對德國農民的苦感同身受。
法國農民則指責大盤商收購價格太低,在田野工作之外,還要填寫各式各樣冗長繁複的行政表格。義大利的抗議規模不算大,但跟其他農友一樣批評國內政策之外,把箭頭指向歐盟的「綠政」(Green Deal),抱怨其中的「農田到叉子」(farm to fork)和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政策是在扼殺農業和農村。
1960年代起席捲全球的「綠色革命」推高農業產量、壓低價格,但仰賴化學肥料和農藥的生產方式也導致土壤惡化和污染;密集養殖讓更多人吃到便宜的肉品,但也增加碳排放,牲畜的排泄物成了棘手的廢棄物。隨著氣候變遷越演越烈,歐盟試圖減少農業的碳排放,推動更友善環境和健康的食農體系,2020年公布的「農田到叉子」設下在2030年達到有機農業占25%,農藥減半、肥料使用減少25%的目標。
理想很豐美,現實很骨感,「綠政」一上路就遇到Covid-19疫情打亂全球供應鏈,經濟稍微恢復元氣後,2022年爆發俄烏戰爭,拉高能源價格,肥料、飼料也應聲高漲,農民咬牙苦撐,眼看利潤越來越微薄,甚至做賠本生意。
歐盟投入大筆預算補貼農業,但最新的共同農業政策(Common Agricultural Policy)規範必須輪耕、留有自然保育地,也讓農民覺得綁手綁腳,認為歐盟不食人間煙火,自毀歐洲農業的競爭力。
約九成的法國人支持農民抗議,但許多人在採買時,抵擋不了價格的誘惑,選購更便宜的進口農產。歐盟推動的農業轉型推高生產成本,但缺少配套的採購誘因,一些公家機關和學校的食堂吃不起昂貴的有機食材,儘管有心也無力支持辛苦生產的農民;盤商常常低價收購,讓農民血本無歸。
農民也批評,歐盟一手對內設定高標準,一手向外簽署自由貿易協定,卻沒有要求進口農產遵循一樣的規範,以低價進入歐盟市場,造成不公平競爭。
有人呼籲延緩綠政施行,甚至必須取消。但鼓吹友善農業和環保的團體指出,在一些農藥廠和大農團體的遊說下,綠政已經大幅灌水,削減農藥使用、減少密集養殖、管理新式基改技術、禁止有致癌疑慮的除草劑等措施都被擱置或稀釋。輪耕、留有自然保育地等措施在今年初才剛剛施行,根本尚未發揮功效。
農民生計困難源自大型農化、糧農公司、連鎖超市掌控產銷鏈所引發的產銷問題,捨棄綠政是再度落入問題的沉痾,而不是解方。
許多農民願意轉型,但在兼顧環保之際,也要顧及轉型的正義,平均合理分擔轉型成本和利潤,越來越多農民投入有機生產,但耗費更多心力獲取的高品質農產,常常得不到相應的價格回饋。一些農民的確陷入困境,需要歐盟更細緻的農業轉型規劃,但部分農民也淪為國際大糧商和農化公司的馬前卒,捍衛以生態和健康為代價的農業生產模式。
荷蘭面積僅四萬多平方公里,卻是全球第二大的農產品出口國,密集養殖技術備受讚譽,但大量的牲畜排泄物污染了土壤和水源,行政法院在2019年裁定,荷蘭的氮排放量過高,必須立即削減。
幾個月後,酪農才意識到,這項判決將全面翻轉他們的工作,但荷蘭政府已經如火如荼出台政策,當時的總理呂特(Mark Rutte)規劃在2030年減少一半的氮排放量,為了達標,許多酪農必須減少飼養的牲畜數量,甚或關門不養。
呂特的政策欲速則不達,成千上萬的酪農抗議政府斷了他們的生路。由上而下的強勢政策引發酪農強烈反彈,把極右派維爾德斯(Geert Wilders)推上浪尖,他領導的自由黨一邊批評環保轉型政策,一邊抨擊移民,贏得2023年大選。
向來行動遲緩的歐盟建制派未能一葉知秋,沒有從荷蘭經驗學到教訓,在缺少與農民溝通的情況下,逕行推動政策,直到農民之怒星火燎原,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才與農民團體見面,表示應避免極端化的討論,允諾願意找出建設性的解決方案。
歐洲議會選舉將在六月舉行,極右派早一步站在農民陣線,根植鄉土的農民常常是右派的支持者,回歸傳統、捍衛土地的口號很能打動他們的心,抗議現場有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和法國國民聯盟(RN)的身影,義大利聯盟黨(Lega)尚未正式發聲,但其支持者已經走上街頭,與聯盟黨聯合執政的極右義大利兄弟黨(FdI)則提早收編了重要的農民組織「農牧協會」(Coldiretti),暫時緩和對歐盟的攻擊。
但民粹政黨總需要一個敵人,農牧協會和義大利兄弟黨的農業部長羅洛布里吉達(Francrsco Lollobrigida)打造一個稻草敵人 — 在實驗室培養的人工肉,以捍衛傳統飲食之名,呼籲歐盟禁止人工肉,儘管歐盟並未批准人工肉販售,目前也沒有企業申請人工肉在歐盟上市,而且肉類並非地中海飲食主要的蛋白質來源,「無肉不歡」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才被創造的傳統。
2023年春天的洪水淹沒義大利波河南部的重要糧倉羅馬揚(Romagna),義大利總理、義大利兄弟黨主席梅洛尼(Giorgia Meloni)和范德萊恩搭著直升機勘災,九個月後,她們不再「高高在上」鳥瞰災區,搭著黑頭車來到羅馬揚。有意連任歐盟執委會主席的范德萊恩積極拉攏梅洛尼,允諾撥款120億歐元改善當地防洪建設,然而,許多損失慘重的農民連政府去年答應的補助款都還沒拿到,選舉支票很難收買人心,農民依舊怒火中燒。
(本文2024年2月2日刊登在新加坡《聯合早報》)